“难道堂堂莱昂公国，已沦落到可以随意诬陷他人的地步了么？”

　　卡斯珀的声音不算高亢，却清晰地回荡在陷入死寂的宴会厅内。

　　莉亚娜的悍然出手，让侧厅内用餐的公主侍卫们早已闻声而动，纷纷现身。

　　他们都来自效忠公主的各个小家族，即便今日全员战死于此，也必须确保公主安然离开。

　　唯有公主活着，他们的家族与世代享有的荣华，才有一线延续的希望。

　　伯恩与莉拉也在其中。

　　看到卡斯珀被众人围逼的处境，莉拉心中一紧，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却被身旁的伯恩一把攥住了手腕。

　　“别去。”伯恩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做了点手脚……相信我们的卡斯珀。”

　　莉拉挣扎的动作僵住了。

　　她望向伯恩，又看向长桌中央那个孤挺的身影，最终缓缓松开了拳头。

　　“……嗯。”她低下头，“我相信卡斯珀哥哥。”

　　她忽然意识到，即便自己此刻冲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即便换上了侍从的整洁衣裳，品尝着农奴一生都难以企及的美味珍馐，他们依旧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

　　身份未曾改变，危险也从未远离。

　　痛苦地压抑中，莉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按剑待命的女骑士莉亚娜。

　　她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林中与她的对话——

　　“你是混血吧。”莉亚娜私下与莉拉交谈，第一句话就让莉拉浑身冰凉，“给你一个忠告，尽快回到你的故乡去。”

　　莉拉发颤问：“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种事，你没资格问。”女骑士的语气毫无波澜。

　　“……”

　　“听好。”莉亚娜垂下了眼帘，那一刻，莉拉竟在她向来冷硬的侧脸上捕捉到一丝深切的悲哀，“如果你不想给你的主人惹来杀身之祸，就快走。否则……至少在莱昂公国，你和你的主人，终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话现在想起来，如同冰锥再次刺入莉拉的心脏。

　　她注视着宴厅中剑拔弩张的局势，看着卡斯珀独自应对的侧影，手指悄悄攥紧了衣摆。

　　原来，有些命运，并非换上好衣裳就能逃脱。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到心爱之人……

　　卡斯珀还在继续说道：

　　“还是说，当初此地沦陷于帝国铁蹄之下时，有些人不仅丢失了土地，连贵族的体面与律法的尊严，也一并沾染了名为野蛮的恶习？”

　　“住口！”

　　加雷斯猛地一拍桌子，看似勃然大怒，实则已被这番诛心之言逼至墙角。

　　无论如何，诬陷这个罪名，都严重违背了贵族间不言自明的游戏规则，更是对莱昂公国声誉的致命打击。

　　他不能，也不敢公然戴上这顶帽子。

　　加雷斯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住卡斯珀。

　　真他娘的会说。

　　片刻，他瞥了一眼猎犬。

　　那只猎犬无视了同伴的尸体，流着口水紧紧盯着卡斯珀的方向。

　　很显然，它嗅到他身上的气味，那家伙就是个卑贱的农奴！

　　所以加雷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

　　“王子殿下！如果我错了，我会向你道歉！”

　　王子这两个字，被念得格外重。

　　“很好。”

　　卡斯珀轻轻甩开公主的手。

　　艾莉奥诺拉公主尽可能控制自己的表情，还是流露出一丝恼怒。

　　这家伙，不会真把自己当做货真价实的王子了吧！

　　她虽然不知道加雷斯掌握了什么，但这出戏明显是针对卡斯珀的，他们掌握了证据。猎犬一旦对卡斯珀起了反应，那么不管卡斯珀说什么，加雷斯都有理由采取更粗暴的行动。

　　他不需要杀死卡斯珀。

　　只需要将其投入地牢，然后慢慢等蒙特维尔公国来人就可以了。而期间，大公会来，帝国会来……眼下看似风平浪静的局势会在一瞬间突变，而她作为公主则再无筹码可以上桌。

　　该死的！

　　艾莉奥诺拉公主干脆给莉亚娜使了一个眼神。

　　杀了他。

　　杀了卡斯珀！

　　莉亚娜点点头。多年的默契，让她知道公主殿下需要自己做什么。

　　骑士团团长卢西恩眼见莉亚娜要动手，想了想默默后退了一步。从他的立场来看，不管王子是什么情况，反正公主的人杀死了王子，边境领便能脱身事外。

　　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肃杀且诡异。

　　对此一无所知的加雷斯喊道：“放狗！”

　　仅存的一只猎犬立刻冲向了卡斯珀，在他脚下嗅来嗅去。

　　“好啊，果然是你……”

　　加雷斯的话还没有说完，卡斯珀忽然后退了两步。

　　在他方才所站的位置，有一块踩扁了的腊肉，猎犬立刻扑上去大快朵颐起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为之一僵。

　　“这不可能！”

　　因为失血过多脸色严重发白的奥列格痛苦地叫起来，他甚至失去理智冲到猎犬旁边，将其强行拽起来：“你去追凶手啊！你嗅到味道了！”

　　猎犬歪着头，眼神无比清澈。

　　“怎、怎么会！？”

　　奥列格实在无法相信！因为在他牵着这两条狗在外面的时候，为防万一，他还让监工去取了卡斯珀的私人物品，确保猎犬能记住这个味道。

　　没错，他栽赃了！

　　事实却是，猎犬还是嗅不出味道！？

　　“难道说……”

　　奥列格颤抖的手指猛地指向长桌边神色自若的卡斯珀：

　　“你早就料到了……你对你自己的气味动了手脚——”

　　噗嗤！

　　话音未落，一柄断剑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起，狠狠钉在了后方的石墙上。

　　出手的是卢西恩。他缓缓收回投掷的手臂：

　　“够了。”

　　奥列格的身体被断剑钉在墙上，徒劳地抽搐着。剑刃穿透心脏，鲜血浸透前襟，沿着墙壁蜿蜒而下。

　　濒死的剧痛中，他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越过冰冷的剑锋，终于与卡斯珀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深沉的悲哀。

　　奥列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有一口鲜血涌出。

　　奥列格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了，头颅无力地垂下，凝固的神情里写满了不甘与茫然。

　　至死，他也没能明白，那悲哀究竟为谁而生。

　　“是我管教无方。”

　　卢西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从身旁侍卫手中接过另一柄长剑，毫不犹豫地调转剑锋，对准自己的腹部——

　　“我愿为此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