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桌上的温水，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其实说来也巧，我和师傅你的高考经历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我的比你的更加悲伤一些罢了。”语气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漾开细碎的愁绪。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满是好奇与关切，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此话咋讲？你这孩子，别卖关子，慢慢说。”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多年前的时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又很快黯淡下去：“那个男人，可以算是我的初恋了。我们俩家就隔了两条街，走路也就十分钟的路程，更巧的是，我们的父母在同一家单位上班，平日里走动也多，关系十分要好。所以从幼儿园第一天入园开始，我们就一起上下学，他会帮我拎沉重的小书包，会在我被别的小朋友欺负时站出来护着我，我们的童年，完完全全是相互拥有、彼此陪伴着过来的。”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们顺理成章地进了同一所小学，又一起考上了同一所中学，就连高中，也凭着相近的分数，留在了母校的校园里。随着年龄慢慢长大，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悄悄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小时候那种纯粹的玩伴情谊，那份懵懂的好感，一点点发酵，离友情越来越远，离爱情越来越近。”她顿了顿，想起那些青涩的时光，眼底泛起一丝温柔，“不过，我们的成绩差距还是挺大的，我偏文，他偏理，文理分科后，就没能在同一个班级上课了。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从未疏远过，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凑在一起，在操场的香樟树下散步，分享彼此的心事，说着那些只有我们能懂的悄悄话，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最纯粹的‘谈情说爱’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哽咽：“那是我和他最难忘的一段时间，无忧无虑，满心都是彼此，直到高三的来临，一切都变了。”

　　我听得入了神，见她停下，连忙轻声追问：“然后呢？高三那么忙碌，你们是不是因为学习，慢慢疏远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高三嘛，所有人都知道，是作为学生最忙碌、最煎熬的时刻，每天都被试卷和知识点淹没，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但对于我来说，却和这些普通学生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是过得十分清闲。当那些普通学生天天早上6点就挣扎着起床，洗漱完毕就匆匆赶往学校早读，晚上熬夜刷题到12点才能上床休息，连吃饭都要争分夺秒的时候，我已经过上了相当舒服的日子，不用早起，不用刷题，也不用为了考试而焦虑。”

　　我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猜测，又有几分惊讶：“难道你也和我那个暗恋对象一样，是个保送生？不用参加高考，就能直接上大学？”

　　“是的，”她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满是苦涩，“我确实是一个保送生，而且是被保送到同济大学的。说实话，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开心过，觉得自己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不用再经历高考的厮杀，就能踏入理想的大学。可也就是从我得知被保送的那一刻起，我与他的爱情，就开始产生了裂痕，一点点变大，最后彻底无法弥补。”

　　“因为被保送，高三那一年，我几乎就没怎么去上过学。学校里的课程、考试，似乎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唯一会去学校的时候，要么是学校有领导检查，校长特意打电话叫我去，为了让学校的‘保送名额’添一份光彩，让他脸上有光；要么就是实在太思念我那几个要好的朋友，想去学校看看他们，和他们说说话。其余的时间里，我几乎都待在家里，看看书、听听歌，有时候呆久了觉得无聊，就出去到处逛逛，漫无目的，无所事事，日子过得清闲，却也越来越空虚。”

　　“直到有一天，我在外面逛了大半天，从街头走到巷尾，实在没什么可逛的，便启程回家。在回家的路上，我无意之中经过了我们的高中，而那个点，恰巧是下午放学的时间段，校门口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叽叽喳喳的声音，充满了青春的朝气，却也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里。就在这时，我碰巧遇到了他——那个我许久未见的少年，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看起来垂头丧气的，像是被什么事情压得喘不过气来。我由于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心里一时涌起一阵欢喜，便快步走上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和他攀谈起来。”

　　“嘿，兄弟，最近过得咋样了？好久没见你，怎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不想让他察觉到我的异样。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沮丧，声音沙哑地说：“很不好，今天物理考试又一次挂科了，而且考得一塌糊涂，我不知道回家后，又会遇到什么惩罚。我爸妈对我的期望那么高，我却一次次让他们失望，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一阵心疼，连忙安慰道：“一次小小的失败罢了，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太自责。一次考不好不代表什么，只要在最后高考的那一刻，拿出最好的状态，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就一定可以的，你要相信自己。”

　　可我的安慰，却像是刺痛了他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又有几分愤怒，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你话倒是说得轻巧！你是一个保送生，不用参加高考，不用为了分数而焦虑，当然有这样的资格说这种风凉话！而我，只是一个没有你这样智商的普通高三生，我没有保送的资格，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努力，拼命刷题，才能勉强跟上进度。这次的失败对我来说，是很致命的，我已经多次物理挂科了，每次拿到成绩单，我都觉得无比绝望，我已经对物理丧失了信心，甚至对高考，也失去了希望。”

　　我被他的话噎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劝道：“话不能这么说嘛。可能是你最近复习的不到位，知识点没有掌握牢固，亦或是你考试的时候过于紧张，心态没有调整好，才导致发挥失常，这都是有可能的事情，你再试着努力一下，再坚持坚持，总会有进步的。”

　　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算了，不和你聊了，说再多也没用。这种学习上的痛苦之事，你一个‘高材生’是不会有体会的，毕竟我们都相处那么多年了，我太了解你了。你在学习方面，几乎就没有遇上过什么困难，老师上课讲完的知识点，无论何时让你复述一遍，你都大致不会有差错，你从来都不用为了考试而熬夜，不用为了挂科而烦恼，这就是我们俩之间最大的区别，也是最不公平的地方。”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无力，带着一丝控诉：“上帝真是不公平，为什么有人天生智商就比别人高一点？为什么你可以轻松得到我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我真的很不甘心，可我又无能为力。”

　　说完，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疏离和疲惫，然后转身，缓缓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空气中回荡：“我先回去等待惩罚吧，后会无期。”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风一吹，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和他，就真的彻底错过了，那段从童年就开始的情谊，那份青涩懵懂的爱情，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败给了那场名为高考的成长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