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疯狗胡永强与阿敏的冷酷决断
夜风如刀,刮过辽东荒芜的旷野。
马蹄声杂乱而虚浮,胡永强趴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他肩胛骨和双腿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里不断上涌,与灌入鼻腔的冷风混杂在一起,让他几欲作呕。
他不敢停。
身后那座在黑暗中沉默伫立的广宁城,此刻在他眼中,已然是一座吞噬了五百精锐,埋葬了他所有前程的魔窟。
那道持枪的身影,那一句句诛心的话语,还有最后那摧枯拉朽、碾碎他骨骼的恐怖枪法,都化作了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啃噬。
终于,远方连绵的火光出现在视野尽头。
后金大营到了。
战马的体力耗尽,悲鸣一声,前蹄一软,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开门!开门!”胡永强顾不上满身的泥泞和碎石,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拖着两条已经不成样子的腿,在地上奋力向前爬行,嘶声力竭地对着营门的方向嘶吼,“我是胡永强!快开门!”
营门上的哨兵被这副鬼样子吓了一跳,借着火把的光看清来人,连忙通报。
很快,沉重的营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胡永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他抓住一个前来搀扶他的汉军旗士兵的裤腿,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腔调尖叫:“贝勒爷!快带我去见贝勒爷!出大事了!广宁城里有妖术!”
……
阿敏的帅帐内,酒气与烤肉的焦香混杂在一起。
这位后金二贝勒正赤着上身,露出满是伤疤的雄壮胸膛,将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塞进嘴里,满嘴流油。帐内,几个新投诚的汉军将领正襟危坐,陪着笑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胡永强被人半拖半架地弄了进来,他一挣脱束缚,便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两条断腿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贝勒爷!”
他涕泪横流,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奴才无能!五百勇士……全没了!全都没了啊!”
帅帐内的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地上那个形容枯槁、满身血污的人。
阿敏将啃了一半的羊腿重重砸在案几上,油渍四溅。他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凶光,三两步走到胡永强面前,蒲扇般的大脚丫子,毫不留情地踹在了胡永强的胸口上。
“废物!”
胡永强被踹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喷出一口鲜血,却又挣扎着爬回来,重新跪好,砰砰磕头。
“贝勒爷!不是奴才无能!是那广宁城里……有鬼!有杀不死的鬼魂!”
“放你娘的屁!”阿敏暴跳如雷,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打了败仗还找借口的懦夫,他一把揪住胡永强的头发,将他的脸提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五百个大金的勇士,让你带出去遛个弯,就他娘的剩你一个狗东西爬回来,你跟老子说有鬼?”
胡永强被揪得头皮发麻,但他脸上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显得更加疯狂。
“是真的!贝勒爷!”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那些人……那些守城的汉狗,他们根本杀不死!奴才亲眼看见,一刀将一个妖人的脑袋砍了下来,可一转眼,他又从城墙后面冒了出来,身上连个伤疤都没有!”
“奴才的刀砍断了他们的胳膊,他们的箭射穿了我们的胸膛,可他们就像没事人一样,还在笑!他们在笑啊!那根本不是人!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胡永强的描述,充满了混乱与癫狂,但那种发自肺腑的恐惧,却真实得让整个帅帐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那几个陪坐的汉军将领,脸上原本幸灾乐祸的表情,渐渐凝固了。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阿敏的动作也顿住了。
他虽然暴虐,却不是傻子。他想起了之前派出的探子,也是一去不回。胡永强可以为了推卸责任而撒谎,但五百名精锐的汉军旗士兵,不可能凭空消失。
而且,从其他零星逃回来的溃兵口中,他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关于“天兵”、“不死军”的传闻。只是那些溃兵早已吓破了胆,语无伦次,他只当是战败后的胡言乱语。
可现在,由胡永强这个统领亲口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阿敏的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气。他松开手,任由胡永强瘫软在地。
他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汉奸,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丑态百出,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
但他不能现在就杀了胡永强。
当着这么多汉军降将的面,如果他因为一场败仗,就杀了胡永强这个“千金马骨”,那以后谁还敢真心替他卖命?军心会散。
阿敏压下心头的杀意,走回自己的主位,抓起酒囊狠狠灌了一口,粗声粗气地哼道:“行了,别嚎了!起来回话!”
胡永强见阿敏没有立刻发作,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了一半。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只要把水搅浑,把责任推给这些无法解释的“妖术”,自己就有活命的机会!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用嘶哑的腔调,添油加醋地描述着西门伏击战的惨烈。
在他的描述中,那座水泥迷宫成了一座用妖法筑成的鬼城,玩家们成了青面獠牙、刀枪不入的恶鬼。而他胡永强,则是在绝境之中,为了掩护袍泽撤退,与妖人殊死搏斗,最终力竭被擒,受尽折磨才侥幸逃脱的悲壮英雄。
他甚至撩开自己破碎的衣甲,露出那被长枪贯穿的肩胛骨,和那两条被打伤的腿。
“贝勒爷请看!这便是那妖人头领楚泽,用妖法所伤!奴才……奴才拼死一战,虽败无憾啊!”
阿敏看着他那凄惨的伤势,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在乎胡永强的死活,但他必须弄清楚,广宁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帐内气氛一片凝重之时,胡永强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抓住了这个机会,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用一种献宝的语气,压低了声音。
“贝勒爷息怒!奴才虽然败了,却也拼死看破了那些妖人的手段!”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阿敏的全部注意力。
“说!”
“那些妖人,虽然杀不死,但奴才发现,他们每‘死’一次,都需要消耗肉身!而且,他们也要吃饭喝水!”胡永强说得斩钉截铁,“他们不是真正的鬼神!只要我们围而不攻,将广宁城围成铁桶,断了他们的粮草!”
“城中十万军民,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何等巨大?等他们粮草耗尽,人心惶惶,别说那些妖人,就算是真神仙,也得活活饿死在城里!到那时,广宁城,唾手可得!”
胡永强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阿敏那被“妖术”搅得混乱的脑子。
对啊!
管他什么妖术鬼魂,人,总是要吃饭的!
一座被围困了这么久的孤城,城内粮草本就所剩无几。只要自己把包围圈扎得再紧一点,把时间拖得再久一点,城里的人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战斗的胜负,不一定在战场上。耗,也能把他们活活耗死!
这个简单的道理,让阿敏瞬间找到了对付广宁城这个“硬骨头”的办法。他原本对广宁的轻视,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一座能让五百精锐有去无回的城池,里面还藏着这种杀不死的“妖人”,已经值得他用尽全力去对待。
“传我将令!”阿敏猛地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凶悍的气势,对着帐外大吼。
“召集所有牛录额真!命各旗,围绕广宁城十里之外,深挖壕,高筑垒,给老子建起连营!层层包围!从今天起,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广宁城!”
“再传令下去,巡逻的队伍增加一倍!任何企图靠近广宁城的人,无论军民,格杀勿论!”
“老子要让广宁城,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城!”
一道道命令,从帅帐中传出,带着阿敏那暴虐而冷酷的决心。
整个后金大营,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因为胡永强带回的情报,和那个看似简单粗暴的建议,而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至于那些杀不死的“妖人”,阿敏冷哼一声,看向了角落里一个披着兽皮,脸上涂满油彩的萨满。
“去,给老子多准备点黑狗血!再弄些污秽之物!老子就不信,这些汉狗的妖术,还能比咱们长生天的勇士更厉害!”
“喳!”
萨满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狂热而诡异的光。
看着这一切,胡永强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地,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活下来了。
当他被两个士兵抬出帅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帐篷,脸上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被一片阴狠所取代。
他能感觉到,阿敏看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厌恶与不屑。
“妖人”之说,只是他暂时保命的借口。阿敏采纳了他的围城之策,也只是因为这个办法最稳妥。
自己的罪过,并没有被真正洗刷。
他必须在接下来的围城期间,再次找到立功的机会,用实打实的战功,重新换取这位贝勒爷的信任。
“楚泽……”
胡永强咬着牙,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那怨毒的恨意,几乎要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溢出来。
“你等着……等城破之日,我一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