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怀璧自罪
江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台上。
沈安追着田伯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但试剑大会平台上,乃至台下近千名武林人士,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他们或张着嘴,或瞪大眼,兀自沉浸在方才那一幕中,久久不能言语。
一时之间,竟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刘正风立于台上,望着沈安远去的方向,眼神复杂,并没有追着田伯光去。
按理来说,他去追田伯光,可比刚刚耗费过极大心神气力的沈安去追,把握大得多。
但刘正风心中明镜似的。
他方才出手,乃是以前辈身份,为同属五岳剑派的后辈弟子出头,对付江湖上声名狼藉的采花大盗,此事合情合理,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若是再不依不饶地追将下去,便显得与那沈安关系匪浅,落入有心人眼中,难免会惹来“瓜田李下”之嫌。
事后让嵩山知晓,难免再生波折。
他金盆洗手在即,正该谨言慎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半晌,台下的人群终于从方才那一系列变故中缓过神来,接着就仿佛炸开的油锅,瞬间沸腾。
对他们来说,最震撼的不是那快如疾电、径直削去田伯光一臂的黑光。
人群之中,唯有沙洗河脸色最为古怪。他死死盯着黑光落入湖面的方向,瞳孔收缩,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
“难道……难道是左盟主亲至?为这沈安撑腰?怪不得,怪不得……”
他这个实力就很尴尬,再往上一点,刘正风曲洋,知道那一手乃天人之力,非东方不败这种绝顶高手不能发出,此事绝对是恰逢其会,不可深究。
再往下,来围观的江湖人士,人家纯粹是来这看热闹的,自己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实力。事实上,绝大部分人甚至完全没注意到这自书院投来的一击,他们武功太低微了。
但沙洗河,上不来下不去的这个实力,没办法,卡在这里了。想参与这个局,他又参与不进去。就和别人一样旁观吧,他又觉得不值得,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阴谋,只能搁这干着急,开始脑补阴谋论了。
和心急如焚的沙洗河不同,其他的江湖人看热闹看的倒是值回票价。
虽然他们的实力无法容许他们讨论刚刚书院的突施冷箭、刘正风的急速变招、田伯光死里逃生的极致反应,但那砸碎了平台,卡在其中的巨大剑身,却是每个人都看得见的。
“天……天哪!我看到了什么?那是什么剑法?”
“那一剑……那是一剑吗!我看那是一斧,是一锤!”
“那黑剑一砸,田伯光那等轻功,竟都无法躲开!”
“老夫行走江湖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绝伦的剑意!那柄黑黝黝的巨剑通体无锋,样式古朴,瞧不见半点花巧!”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是了!是了!定是如此!”另一人接口道,“那沈少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修为,定是得了独孤前辈或者神雕大侠的重剑传承!寻常剑法讲究轻灵快捷,招式精妙,可他那一剑,没有半分花哨,就是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这正是‘大巧不工’的至理啊!”
“不错,百炼坊既得了轻音仙子的佩剑,搞不好便也得了剑魔独孤求败的传承啊!”
“以后的江湖,恐怕就是沈少侠的天下了。”
众人越说越是激动,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道理。
一时间,台下众人望向那柄巨剑的眼神,已然从最初的惊奇,变作了炙热与艳羡。
书院小楼里,听着听着,曲非烟那张娇俏的小脸却慢慢没了血色,下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冰雪聪明,如何不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她拉了拉身旁王小草的衣袖,声音微颤:“小草姐姐,不……不好了。”
王小草虽然也算聪慧,但从未涉足江湖之中,自然不解其中凶险:“非非,怎么了?这不是……挺好的吗?大家都在夸公子、崇拜公子呢。”
“现在他们是崇拜,但传出去、时间久了以后就未必了!”曲非烟急得跺了跺脚,“安哥哥这一剑,是把他身怀绝世神功的秘密公之于众了呀!这下子,不知会有多少豺狼虎豹会盯上他!”
“啊!?”王小草听完,瞬间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小手紧张地握成了拳头。但紧接着,她又想到了另一层:“可……可之前公布说百炼坊得了轻音仙子遗剑的时候,为什么不怕别人联想到轻音仙子的传承呢?”
“因为轻音仙子是假的,是编的啊!”
“放出的传闻把轻音仙子塑造成了一个几十年前的人物,稍有些底蕴的门派都知道,实际并无其人。会因为这个来找麻烦的,又不敢对上嵩山派。”
“但独孤求败可不一样,远的杨过杨大侠不提,单是华山派那位风清扬老前辈,凭着一手《独孤九剑》纵横江湖,可就是几十年前的事情!”
“公子,公子怎会犯下这等失误?”王小草这下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对!”这句话反而划破了曲非烟混乱的思绪。她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小草姐姐你说得对!”
“啊?”
我吗?我说什么了?王小草一脸茫然。
“安哥哥一向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他绝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曲非烟的语速飞快,眼神也恢复了神采:“他一定是想好了应对之法!可能……可能只是去追田伯光,一时情急给忘了!”
她拉着王小草的手追问道:“小草姐姐,你在安哥哥身边待得久,快想想,他之前有没有准备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让我想想。”王小草陷入沉思。“有了!之前公子吩咐百炼坊做过一个特别奇怪的东西,一个杆子连着两个大铁块,之前一直放在院子里。今天出门的时候,好像也装箱带过来了!”
“在哪?快告诉我,在哪?”曲非烟急切地问。
“就装在一个箱子里,好像……好像让人拿到台上了!”王小草目光在狼藉的平台上飞快搜寻,很快便指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叫道:“看,就是那个!”
“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曲非烟身形已如一只轻盈的燕子,从小楼上一跃而下。
她几个腾挪,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平台边缘,朝着那个箱子飞快地摸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