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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谢霆峰的日记

  谢霆峰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窗外的约翰内斯堡已经睡了。远处有几盏灯,零零星星的,像散落的烟头。白天那场闹剧结束快六个小时了,但他脑子里还在转。

  市长送钥匙那会儿,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穿西装的老头握着杨宁的手,笑得脸上全是褶子,一口一个“中国朋友”“中南友谊”。闪光灯噼里啪啦响,跟拍电影似的。

  谢霆峰当时没觉得什么。香港待了二十三年,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官员讲话,记者拍照,你好我好大家好——都是场面活。

  但后来那帮华人商会的人来了。

  那个陈大姐,拉着杨宁的手,眼眶红红的,说“我们这些老华侨,在国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国内来的剧组被人这么欺负”。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谢霆峰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二十年在国外开餐馆,攒下了一份家业,但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在这边,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少还有点面子。”

  谢霆峰那时候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他说不上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出道那会儿,跟着剧组去国外拍戏。也遇到过麻烦,也被人为难过。那时候怎么办?忍着。打电话给公司,公司说我们在那边没人,你自己想办法。找当地警方,警方说这不归我们管。最后只能花钱消灾,被人当肥羊宰了一刀。

  那次之后,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在外面,你就是一个人。没人会帮你,除非你给钱。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一切。大使馆的人来了,警察来了,市长来了,连商会的人都来了。

  就因为他们是中国的剧组,就因为他们在南非拍戏的时候被人欺负了。

  他突然想起白天杨宁接电话时说的那句话——“谢谢韩董。”

  韩董是谁?韩山平,中影的老总。一个电话能从BJ打到南非,能让大使馆的人第二天一早就站在酒店门口。

  这背后是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像春天的草,压都压不住。

  ---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写点什么吧。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开始打字。

  2003年8月3日约翰内斯堡晴

  今天剧组出了点事。当地一帮混混来捣乱,被我们顶回去了。

  以前在香港拍戏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那会儿我十六岁,拍《特警新人类》,有帮人来片场收保护费。

  成家班的师兄们出面,跟他们谈,最后给了两万块,那帮人才走。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规矩。外面就这样,你有钱就安全,没钱就挨打。没人会帮你,因为你不是他们的人。

  但今天不一样。

  杨导打了个电话。第二天一早,大使馆的人就来了。

  开着外交牌照的车,带着南非当地的警察。他们站在片场外面,那些混混远远看了一眼,转头就跑了。

  然后市长也来了。穿着西装,带着记者,亲手送给杨导一把金色的钥匙——桑顿市荣誉市民。

  后来还有一帮华人商会的叔叔阿姨,送来了水果饮料,拉着杨导的手说“以后有事找我们”。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香港二十三年,我从没经历过这种事。不是因为香港不好,是因为……不一样。

  有个词叫“靠山”。以前我不懂。我觉得人活着就靠自己,靠谁都靠不住。但现在我好像懂了。靠山不是一个人,是一座山。那座山在那儿,你站在山脚下,就不会怕。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是……踏实。像小时候摔倒了,一抬头看见爸爸站在旁边那种踏实。

  杨导说,咱们在外面拍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

  看着窗外,夜色深沉。

  他想起自己那个本子,那个一直放在行李箱里的本子。封面是黑色的,边角都磨毛了,里面记着这些年拍戏遇到的事。

  好的,坏的,心酸的,委屈的。

  以前从没想过给别人看。

  但现在,他忽然想把今天这篇,给更多人看。

  他继续打字:

  我有个习惯,每次拍戏都写日记。这个本子跟了我五年,从香港到内地,从内地到南非。记的都是拍戏的事,从不给别人看。

  但今天这篇,我想发表出去。让更多人知道,在外面拍戏,有人撑腰是什么感觉。

  不是炫耀,是想让那些跟我们一样在外面打拼的人知道——

  你身后有座山。

  它一直在那儿。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手机。

  拿起那根一直没点的烟,点上。

  烟雾升起时,他忽然笑了。

  很多年没这么笑过。

  ---

  第二天早上,杨宁在餐厅碰见他。

  “昨晚没睡好?”杨宁看他眼睛下面有点青。

  谢霆峰摇摇头,递过来手机。

  “杨导,你看看这个。”

  杨宁接过,看着屏幕上那篇备忘录。

  看得很慢。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谢霆峰。

  “想发表?”

  “嗯。”

  杨宁想了想。

  “发哪?”

  “还没想好。”谢霆峰说,“《明报》或者《文汇报》,都行。”

  杨宁点点头,把手机还给他。

  “想好了就发。”

  谢霆峰看着他:“你不反对?”

  “为什么反对?”杨宁喝了口咖啡,“你说的是实话。”

  谢霆峰沉默了几秒。

  “杨导,”他忽然说,“我以前觉得,拍戏就是拍戏,跟别的事没关系。现在觉得,好像也不是。”

  杨宁笑了。

  “慢慢就知道了。”

  谢霆峰点点头,没再说话。

  ---

  后来那篇文章发了。香港《明报》,整版,标题叫《南非日记:那一夜,我看见了山》。

  杨宁是回国后才看到的。飞机上,空姐递过来一份报纸,他随手一翻,就看见了那个标题。

  文章写得简单,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煽情的句子。就是谢霆峰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但看完后,杨宁把那份报纸折好,放进了包里。

  后来听说,那篇文章在香港引起了不少讨论。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说是“政治宣传”,有人说是“真情流露”。

  谢霆峰没回应。

  他只是在一次采访里说了一句话: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写下来。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杨宁知道那句话。

  因为他后来也学会了。

  有些事,不用解释。

  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没用。

  就像南非那天,站在片场中央,看着市长笑着递过来那把金色的钥匙。

  那一刻,他心里也动了一下。

  只是他没说。

  但谢霆峰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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