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平原上，一条河流由西向东，将整个村子一分为二。

　　春日的暖阳洒在庭院里，披在黛瓦上，炊烟袅袅升起，一片祥和。

　　“哒哒”的马蹄声刺破宁静，林平之右手牵着高头大马，温润如玉的眸子打量着记忆中的家乡。

　　柴桑村，位于福州城以西六十里，武夷山脚下。

　　整个村子三百户百姓，其中林姓占了五分之一。

　　六十年前去南少林习武的林远图出自这个村子，村口的枇杷树就是他回来后种下的，如今亭亭如盖矣。

　　复行上百步，黄土铺就的晒谷场上，“嘿哈”之音不绝于耳。

　　汗水浇铸下，石碾反复碾轧的黄土地比砖石还要坚硬，三十余位少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地上留下的一个个脚印清晰可见。

　　“今日出门真是诸事不顺，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定是冲撞了哪路鬼神。”

　　郑镖头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将头上的稻草一一清除干净，“听说村里的土地庙很是灵验，待会儿可得去拜拜，去去晦气。”

　　闻言，林平之摸了摸鼻子，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气运大幅度流失后，林平之跟父亲林镇南打了声招呼，直奔柴桑村，一路上遭遇各种倒霉事。

　　骑马，马受惊了；喝水，一阵狂风吹来，水壶里满是尘土；常年无事的官道上，恰巧一伙山贼路过。

　　全靠郑镖头出手，林平之这才有惊无险。

　　诸如此类，多不胜数，这一路堪比低配版唐僧取经，还好没有九九八十一难。

　　当下进入柴桑村，林平之莫名感到心安，游子归家，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在港湾的庇护下，得以躲避外界的风吹雨打。

　　在常人看不到的世界里，一缕缕灰白色气运在血脉的牵引下，蜂拥而入，充实他的本命气运。

　　渐渐的，发丝般大小的气运恢复到拇指粗。

　　只是赤色的本命已然蜕变成纯白色，林平之从配角沦落为路人甲，路人乙，要是没有天大的机缘，再也难以恢复到赤色本命。

　　‘不怕，我有挂！’他毫不在乎。

　　将手中的缰绳交给郑镖头，三两步向前。

　　望向眼神锐利，教孩子习武的汉子，林平之熟稔地打了声招呼，“二叔。”

　　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转过身来，瞧见林平之，僵硬的脸庞瞬间阴转晴天，很是和煦，“平之，回来了。”

　　林耀东、林镇南，看名字就知道两人的关系，林耀东是林平之的亲叔叔。

　　贫民百姓家，落魄寒门是不能排字辈的，这不是明文规定，而是约定俗成，一个字辈像是无形的天堑，将百姓与权贵划分开。

　　“石头，你来监督他们练武，半个时辰后才能回家。”

　　指了指人群中的大个子，林耀东拉着林平之朝家里走去，“平之，你是回来温习功课的吧？也对，三年一度的秋闱快到了。”

　　“柴桑村宁静，不像福州城那般喧哗，很适合读书。”

　　面对长辈的殷切希望，林平之心虚地转过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在大洋彼岸引起惊涛骇浪。

　　林平之转世重生，武道根骨可能差了些，悟性却是不凡，过目不忘是标配，非常适合读书，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县试由知县主持，每年二月连考五场；

　　府试由知府主持于四月考三场，院试由学政每三年主持两次。

　　去年林平之第一次参加科举，一路披荆斩棘，接连三次夺取第一名，俗称“小三元”，方圆百里之地，谁不称他一声“秀才公”。

　　武人的感知很是敏锐。

　　或许是察觉到林平之胳膊肌肉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他不自然的表情，林耀东眉头微蹙，“平之，我知道你想习武。”

　　“如今仙道崛起，只有粗鄙武夫和没有门路的穷苦百姓才会踏上这一条路，对我们林家来说，唯有读书才有出路。”

　　顿了顿，林耀东面带憧憬之色，“等你高中进士，甚至取得头名状元，朝廷自会赐下仙道法门，这才是堂皇正道。”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科举考试自诞生以来，是为了选拔人才，想要当官，想要光耀门楣，必须得参加科举；

　　如今参加科举还有另一桩机缘，那就是仙缘。

　　整个九州，除了高高在上的仙门，只有朝廷有修仙法门，这是底层人的唯一希望。

　　深吸一口气，林平之望着二叔，眼神很是坚定，“天才如苏东坡，二十一岁考中进士，我今年十七岁，等不了这么长时间。”

　　还有一句话林平之没说，距离余沧海来袭只有一年时间，他们林家也等不了。

　　“哎！”林耀东长叹一口气，沉默良久才说道：“可惜我们林家的《辟邪剑谱》丢了，不然何至于此？”

　　武道，仙道前期不是泾渭分明，不少江湖人由武入道，将武道内力转化为仙道法力，要是有一部神功典籍，前期修炼武道也未尝不可。

　　林家因为林远图，也曾辉煌过。

　　创办的福威镖局位列天下十大镖局之一，一度成为郡望之家，差点儿成为剑道世家，比肩神剑山庄、名剑山庄。

　　然成也《辟邪剑谱》，败也《辟邪剑谱》。

　　“欲练此功，挥刀自宫”这一先决条件断了林家所有的希望。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白驹过隙，岁月匆匆，林家因为底蕴不足，短短数十年，从郡望沦落为破落寒门。

　　这一代，林平之承载林家所有人的希望。

　　好好的读书人不做，如今偏偏要习武，林耀东正盘算着如何劝说他，一时间相顾无言。

　　踏踏，空旷的街道上，除了脚步声，只有无尽的沉默，气氛很是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后，林平之望着前面背有些弯的二叔，张了张嘴，又闭口不言。

　　怎么说？

　　难道说余沧海要抢夺林家的《辟邪剑谱》？林家要被灭门？

　　一颗心沉甸甸的，三十丈的街道显得格外漫长，此刻的林平之想起了前世，自己被公司优化掉，选择创业后，家人失望的眼神。

　　没有过多的责骂，无声胜有声，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