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李承乾:孤重生了,怎么您也是?

第96章 医者本心

  李承乾脑子里正想着孙思邈的事,忽然注意到老道往这边走时脚步有些急,道袍下摆在麦茬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

  “处默,去扶一下孙道长。”

  李承乾赶忙冲旁边的程处默吩咐。

  这一声提醒,才让几个还在兴奋中的纨绔子弟回过神来。

  “哎呦!”赵节一拍脑门,“瞧我!”

  程处默黝黑的脸上也露出懊恼,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高侃和赵节紧跟其后,三人像一窝蜂似的冲到孙思邈跟前。

  “道长小心!”

  “道长您慢点!”

  “药箱给某家,某家来提!”

  孙思邈被这阵势弄得一怔,下意识想摆手说不用,可程处默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赵节在另一边也搀了上来,高侃则顺势接过了那只旧药箱。

  老道士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任由两人搀着往李承乾这边走,手里的药箱也顺水推舟递给了高侃。

  “贫道自己走得动。”孙思邈嘴上这么说,脚下倒是没挣扎。

  程处默咧嘴笑:“道长客气啥,您老这年纪,刚才骑马过来累着了吧?”

  “七八里路而已。”孙思邈语气平淡,可呼吸明显还有些急促,额角也渗着细汗。

  李承乾看着三人搀着孙思邈走近,忙上前一步,冲着老道微微躬身。

  这一躬他弯得诚恳,完全出自内心对这位药王的敬意。

  可孙思邈的目光却直接越过他,落在了身后木板上的老人身上。

  对李承乾的行礼,老道只是略略颔首,近似敷衍地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就往老人那边去。

  这举动若是换个人来做,怕是早被扣上个“大不敬”的帽子。

  可偏偏是孙思邈。

  就连一向最维护李承乾身份的荷花,此刻也只是眨了眨眼,看着老道士直奔伤者而去,脸上半点不悦都没有。

  李承乾自己更是无所谓,只是轻轻一笑,侧身让开位置。

  孙思邈走到木板前,二话不说就蹲下身。

  他这一路赶来,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腹部被牛角洞穿,流血不止,寻常人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

  可眼前的情形却让他愣了一愣。

  老人肚腹处被布条层层包裹,包扎得虽不算工整,但严严实实。

  露在外面的布条上虽沾着些血污,却没有新鲜血液渗出的迹象。

  最重要的是,老人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呼吸。

  孙思邈的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咦:“这……是?”

  “孙道长。”李承乾忙上前解释,“方才看老人家伤势严重,怕等不及您来,便自作主张先做了些处理。”

  说这话时,他心里难免有些打鼓。

  面前站着的可是当世的药王孙思邈,自己那半吊子的急救手段,在这位面前多少有点班门弄斧的意思。

  旁边的程处默几人见孙思邈问起,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是啊道长,您是没看见刚才那场面!”赵节比划着,“那血流的,哗哗的,碗口大的窟窿!”

  高侃点头:“要不是殿下出手,怕是等不到您来。”

  “殿下那手法神了!”张大安也忍不住插嘴,“用针线把伤口给缝起来了!”

  孙思邈听着几人的话,目光这才从伤口移到李承乾脸上。

  他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片刻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开口问道:“阁下是……太子殿下?”

  这话问得平淡,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惊讶,更没有寻常人得知太子身份后的惶恐或恭敬。

  就像只是确认一个寻常姓名。

  李承乾点点头,语气同样平静:“正是,我等恰好路过,见老人家重伤,便临时做了些救治。”

  孙思邈看着李承乾波澜不惊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老道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太多。勋贵子弟他见得不少,多数要么倨傲,要么刻意装出亲民模样,像眼前这位少年太子这般自然坦荡的,倒是不多。

  “嗯。”孙思邈应了一声,不再多问,重新将注意力转回伤者身上。

  他蹲下身,动作麻利却不失轻柔。

  先是翻开老人的眼皮,仔细查看瞳孔。

  看到瞳孔没有扩散,对光还有微弱反应时,孙思邈满意地点点头,嘴里低语:“还好,神未散。”

  接着又捏开老人的嘴,查看舌苔颜色,手指搭在腕间号脉。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起李承乾刚才那手忙脚乱的急救,不知专业了多少倍。

  李承乾几人静静站在孙思邈身后,一个个屏着呼吸,眼睛紧盯着老道的动作。

  程处默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赵节抿着嘴唇,高侃则盯着孙思邈搭在老人腕间的手指,仿佛能从那指尖看出脉象似的。

  李承乾自己更是紧张。

  他目光在孙思邈的动作和表情之间来回移动,看到老道眉头舒展,没有露出凝重的神色,心里才渐渐踏实了些。

  孙思邈这边,越检查越是惊讶。

  瞳孔未散,舌苔虽白但未现死灰,脉象虽弱却仍有根,这哪里像是个腹部被洞穿、失血过多的重伤者?

  按照他预想,这老人此刻就算还没断气,也该是脉象微若游丝、奄奄一息了。

  可实际情况却比他预期的好上太多。

  孙思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向李承乾,眼神里的疑惑和赞赏更加明显。

  这少年太子,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处理?

  老道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亲眼看看伤口。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解缠绕在老人腹部的布条。

  “道长——”李承乾见状,下意识想开口阻拦。

  伤口刚缝合,上面还插着麦秆引流,万一拆开时不慎牵扯,怕是前功尽弃。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面前这位是孙思邈,当世医术最高明的人之一,自己那点担忧,在人家眼里怕是多余。

  程处默几人看到孙思邈要拆布条,脸上也都露出犹豫之色。赵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高侃一个眼神止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思邈手上。

  老道的动作很轻。

  虽然上了年纪,虽然刚纵马疾驰过来,可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却稳得出奇。

  手指灵活地解开布条结扣,一层层,一圈圈,动作轻柔得像在解一件珍贵的玉器。

  布条被一点点拆开,露出下面涂抹着蜂蜜的伤口。

  孙思邈看到那层金黄的蜂蜜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等布条完全解开,露出那道被灰白麻线缝合起来的伤口时,老道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半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道歪歪扭扭、像蜈蚣一样的缝合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时间仿佛静止了。

  麦田里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官道上崔负平审问高履行时隐约传来的动静。

  孙思邈盯着伤口看了足足十几息,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李承乾和伤口之间来回移动。

  那眼神复杂极了,震惊,疑惑,探究,还有藏不住的赞赏。

  “这……”孙思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是殿下缝的?”

  李承乾点点头:“情急之下,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孙思邈没接话,又重新低下头,凑近了仔细查看伤口。

  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缝合线周围的皮肤。

  触手处皮肤微凉,但并没有红肿发热的迹象,这说明感染不严重。

  又看了看插在伤口旁的那截麦秆,麦秆露出的一端干干净净,没有血水渗出,但孙思邈知道,这玩意儿是用来引流的。

  “蜂蜜……是用来防腐的?”老道忽然问。

  “是。”李承乾答道,“蜂蜜黏稠,能隔绝脏物,也有些抗菌……呃,防烂疮的功效。”

  他差点说漏嘴“抗菌”这个词,好在及时改口。

  孙思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又查看了伤口的缝合处,针脚虽然不算整齐,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皮肉被拉拢得严丝合缝。

  最重要的是,没有哪一针穿透得太深伤及内脏,这在没有经验的生手手里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老道缓缓站起身。

  因为蹲得久了,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旁边的程处默忙伸手要扶,被孙思邈摆摆手拒绝了。

  孙思邈站直身子,目光重新落在李承乾脸上。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像是要把这少年从里到外看透似的。

  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还有些稚嫩,但眼神沉静,没有这个年纪少年常见的浮躁。

  靛青色的胡服沾了血污和尘土,袖口还有水渍,看起来有些狼狈,可站姿笔挺,气度从容。

  最重要的是,他刚才处理伤口的手法……

  孙思邈行医大半生,见过的医者不计其数。

  太医署的那些御医他打过交道,民间游方的郎中他也接触过,可没有一个人,会用针线来缝合外伤。

  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皮肉之躯,怎么能像缝衣服一样缝起来?

  可眼前这少年不仅想了,还做了,而且做得……相当不错。

  “殿下这手法,”孙思邈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震动,“让贫道实在佩服得很。”

  他说着,竟冲着李承乾稽首一礼。

  这一礼可比刚才李承乾那一躬郑重多了。

  李承乾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道长言重了,我不过是一时情急,胡乱弄的,只要老人家没事就好。”

  “胡乱弄的?”孙思邈直起身,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殿下这‘胡乱弄’,怕是比长安城里大半医者正经治都要强。”

  这话说得直白,连旁边的程处默几人都听呆了。

  赵节捅了捅高侃,压低声音:“孙道长这是在夸殿下?”

  “废话。”高侃白他一眼,“听不出来?”

  张大安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讶,孙思邈的脾气他们多少听说过,那可是个连太上皇面子都不一定给的主,能让他说出“佩服”二字,殿下这手医术怕是真不得了。

  荷花站在李承乾身后,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孙思邈对自家殿下的态度,小脸上满是骄傲。

  李承乾被孙思邈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道长过誉了,眼下老人家情况如何?”

  提到伤者,孙思邈神色重新严肃起来。

  他转头看了眼木板上的老人,沉吟道:“伤口处理得极好,血止住了,也没见溃烂的迹象。但是……”

  老道顿了顿,“老人家失血太多,年纪也大了,身体虚得很,眼下虽暂时无性命之忧,可若不能及时补养,怕是撑不过三五日。”

  这话一出,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补养?”赵节急吼吼地问,“怎么补?要用什么药?道长您说,我们去弄!”

  高侃也点头:“需要什么药材,您尽管开口。”

  孙思邈看着几人急切的样子,苍老的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迟疑片刻才道:“药材倒是其次,眼下最要紧的,是补血。”

  “补血?”程处默眨眨眼,“那……炖点补血的汤药?”

  “不够。”孙思邈摇头,“失血太多,寻常汤药补起来太慢。贫道的意思是……以血养血。”

  几人听得一愣。

  “以血养血?”张大安重复了一遍,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道长的意思是……用人血?”

  孙思邈点点头,语气凝重:“是。取活人之血,灌入伤者口中,或可补其血气,延其性命。”

  这话说完,麦田里顿时安静了。

  程处默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

  放血救人?

  这法子听着就血腥,而且……谁愿意放自己的血?

  赵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侃抿紧嘴唇,眼神闪烁。

  张大安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犹豫。

  就连荷花都吓得捂住了嘴。

  孙思邈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轻叹一声:“此法确实……骇人听闻。但眼下这是最好的法子了。若不用此法,那便只能听天命,看造化。”

  听天命,看造化——说白了,就是让老人家等死。

  道理大家都懂,可真要让他们放血,一个个都迟疑了。

  出钱出力可以,拼命也可以,可放自己的血……这感觉不一样。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李承乾忽然开口:“道长,补血这思路是对的,不过方法……或许可以改进一点。”

  他说得委婉,尽量不给孙思邈难堪。

  可孙思邈哪在乎什么难堪不难堪,一听李承乾有改进的法子,眼睛顿时亮了:“改进?如何改进?殿下请讲!”

  那迫切的样子,像极了见到新奇医案的医痴。

  李承乾原本还在斟酌用词,一看孙思邈这态度,顿时笑了。

  老道士这性子,倒是直率得可爱。

  “道长方才说的灌血,是让伤者口服他人之血。”李承乾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但口服下去的血,经过胃肠消化,能补入血脉的其实不多。而且……不同人的血,未必相容。”

  “相容?”孙思邈皱眉,“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如直接将血输入伤者的血脉之中。”李承乾道,“取血者与伤者血脉相连,将血从一人身上引出,直接导入另一人血管,这样补血最快,也最有效。”

  孙思邈听得愣住了。

  他行医这么多年,听过各种奇思妙想,可“将血从一人身上导入另一人血脉”这种说法,还是头一次听见。

  老道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显然在飞快思考。

  片刻后,他眼睛猛地一亮:“妙啊!如此一来,血不经过胃肠,直接入脉,确是事半功倍!而且……”

  孙思邈越说越兴奋,苍老的脸颊都泛起红光:“而且若能找到血脉相合之人,便无排斥之虞!殿下,此法大妙!”

  可紧接着,他又想到什么,眼神黯淡下来:“只是……如何将血从一人身上导入另一人血脉?这……贫道想不到法子。”

  李承乾点点头:“这正是难点。需要特制的针具,中空的细管,还要能控制血流速度。眼下……没有这些材料。”

  孙思邈闻言,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就像见到一座宝山,却找不到进山的门。

  周围的程处默几人听着两人对话,一个个云里雾里。

  赵节挠挠头:“殿下,孙道长,你们说的……我咋一句听不懂?”

  “就是说,要把一个人的血直接送到另一个人身体里。”高侃倒是听明白了一些,可随即也皱眉,“这咋送?难不成割开血管对着接?”

  这话说得粗,但意思差不多。

  李承乾苦笑:“所以我说,眼下做不到。”

  孙思邈却不死心,盯着李承乾问:“殿下既然能想到此法,可有什么替代的法子?哪怕……哪怕简陋些也行!”

  李承乾看着老道热切的眼神,心里忽然一动。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替代的法子……倒也不是没有,只是更粗糙,也更危险。”

  “殿下请讲!”孙思邈眼睛又亮了。

  “可以用中空的鹅毛管或者竹管,一端插入取血者的血管,另一端插入伤者的血管。”李承乾边说边比划,“靠血脉本身的压力让血流过去。但这样做,很容易让空气进入血脉,那是要命的。而且血管太细,管子插不进去,只能找最粗的血管……”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摇头:“不成,这法子太险,十有八九会害死人。”

  孙思邈却听得入了神。

  老道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中空管……血管……血脉压力……”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殿下,若是用更细的管呢?比如……麦秆?”

  李承乾一怔。

  麦秆?

  他下意识看向还插在老人伤口旁的那截麦秆。

  那麦秆中空,粗细……倒是勉强能插入较大的血管。

  “麦秆太脆,容易断。”李承乾摇头,“而且端口不齐,会割伤血管。”

  “那若是用铜管呢?”孙思邈不依不饶,“细细的铜管,打磨光滑,一端削尖……”

  李承乾看着老道那副医痴模样,忽然笑了:“道长,您这是非要试试不可?”

  孙思邈被问得一愣,随即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贫道行医大半生,头一回听到这等奇思妙想,实在是……心痒难耐。”

  这话说得坦荡,连旁边的程处默几人都听乐了。

  赵节咧嘴笑:“孙道长这脾气,对我胃口!”

  高侃也点头:“真想做的事,天王老子拦着也要做——是这意思吧道长?”

  孙思邈捋须微笑,不置可否。

  李承乾看着老道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知道输血在现代医学里有多重要,也知道在没有现代设备的情况下尝试输血有多危险。

  可看着孙思邈那副“不试试不死心”的模样,他又觉得……或许,真可以试试?

  万一成了呢?

  万一在这个时代,真能摸索出一套安全的输血方法呢?

  那能救多少人?

  “道长,”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您真想试?”

  孙思邈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哪怕可能会害死人?”

  “医者行医,本就是与阎王抢人。”孙思邈神色郑重,“瞻前顾后,怕这怕那,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但贫道也不会拿人命当儿戏——若试,必先找稳妥的法子,从小处试起。”

  李承乾盯着老道看了片刻,终于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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