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暮光里的思绪
马车在东宫门前稳稳停下时,日头已向西斜了大半!
李承乾踩着脚凳下车,步履却比往日里慢了几分。
工部衙署里与薛万均那番问答,像几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此刻才慢慢漾开,搅得他心头思绪纷乱。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回寝殿更衣,而是径直穿过前庭,朝书房走去。
荷花小步跟在后头,见他背影沉静,眉眼间凝着一层难得的思虑,便识趣地闭紧了嘴巴,连脚步声都放得又轻又软。
推开书房门,秋日午后淡金色的光恰好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弋。
李承乾在书案后坐下,却并未像往日那般铺纸研墨,记录那些零星涌现的后世记忆碎片!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凝固成了一尊年轻的雕像。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薛万均那带着沙场气息的的声音:
“……以少胜多,古来有之,然细究其根本,多半是借用地利天时,或分化敌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若真要以铁蒺藜辅助,或许可用于重点设伏,迟滞敌军先锋……”
“……制造混乱,分化敌军,集中力量攻其一点!”
如何制造混乱?
如何分化?
在绝对悬殊的兵力面前,怎样才能撬开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
千头万绪如同被顽童搅乱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却理不出清晰的线条。
突厥铁骑南下在即的阴影,与薛万均描述的种种战术可能,还有自己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关于后世战争形态的零星印象,交织碰撞,却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一个能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切实可行的核心思路!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发出极有规律的、微弱的笃笃声,仿佛在为他脑海中纷乱的推演打着节拍。
书房里静极了!
荷花将门轻轻掩上,阻隔了外间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隐约人声。
她先是轻手轻脚地点亮了案头那盏常备的油灯——
此时虽然天色尚明,但殿下沉思时,总是习惯手边有一盏灯。
然后,她走到角落的小茶炉边,拨了拨炭火,重新煮上一壶清水。
动作轻缓得如同猫儿踱步,连瓷壶与铁架相碰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水沸了,她取出李承乾平日惯用的那只素白茶盏,拈了一小撮清口的香叶,注入热水。
温润的茶香悄然弥漫开来,她却不敢立刻端过去,只将茶盏放在茶炉边的矮几上温着,自己则退到靠门边的一个绣墩上,安静地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投向书案后那个凝神沉思的身影。
这几日殿下的变化,她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
他变得沉静,眼神里时常掠过她看不懂的、深远的光芒。
他会对着自己写下的奇怪符号和图画出神,会在工部那些叮当作响、烟熏火燎的地方一待就是大半天,会和那些满身灰泥的匠人认真讨论她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每到这种时候,就像现在,殿下周身便会笼罩一层无形的、让人不敢打扰的气场。
荷花不知道殿下具体在想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那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是比背诵经义、应对课考、甚至比在崇文馆与三位先生争辩,还要重要得多的事情。
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纯粹崇拜的情绪,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悄悄滋长。
她看着李承乾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清亮的侧脸线条,心里便觉得满满的,又有些微微的发紧。
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流逝!
西窗投进来的光斑,从书案的一角,缓缓移向中央,又从中央,一点一点地退缩,颜色也从明亮的淡金,渐次染上橙红,最终化为一片温柔的、暮色四合前的昏黄。
李承乾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与身下的圈椅、面前的书案融为一体。
只有那偶尔微微颤动的眼睫,和指尖始终未曾停息的、极轻的叩击,证明他并非真的泥塑木雕。
直到书案上最后一缕天光也恋恋不舍地抽离,彻底没入窗外渐浓的暮色,书房内完全依靠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时,李承乾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骤然惊醒。
他猛地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惊觉,竟已是从午后坐到了黄昏。
脖颈和肩膀传来久坐后的微微酸涩,他抬手揉了揉后颈,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门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这一看,却让他不由怔了怔,随即,眼底那层因沉思而凝聚的凝重薄冰,悄然化开,漾出一丝真实的、带着暖意的笑意。
只见荷花不知何时已从绣墩上溜了下来,蹲在门边的青砖地上。
她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如牙签的小木棍儿,正全神贯注地,用棍子的一端,极其小心地拨弄着地上的一小队正在搬家的蚂蚁。
她的脑袋歪着,脸颊因专注而微微鼓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着,那双总是清澈机灵的大眼睛,此刻瞪得圆溜溜的,紧紧追随着蚂蚁们看似杂乱却自有章法的行进路线。
偶尔有蚂蚁因她的“干扰”偏离了方向,她还会极轻地“呀”一声,赶紧用木棍轻轻将它们拨回“正途”,神情认真得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
李承乾看得有趣,便也不出声,只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瞧着她。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竟有种意外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蹲得久了腿脚发麻,荷花轻轻“嘶”了一声,一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活动一下。
她一边起身,一边习惯性地抬眼,想看看殿下是否还在沉思——
目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李承乾含笑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荷花整个人瞬间僵住,那双圆眼睛先是因惊讶而瞪得更大,随即,仿佛有火焰“腾”地一下从耳根烧起,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连小巧的鼻尖都染上了一层羞赧的粉色。
“呀!”她低低地惊呼一声,手一松,那根小木棍“啪嗒”掉在地上。
随即,便像是做了天大的坏事,被当场捉住,慌忙的垂下头,双手无措地揪着裙裾。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慌张和羞窘,“殿、殿下……您……您什么时候醒……不是,您什么时候……奴婢、奴婢……”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李承乾终于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孤看你玩得专注,便没忍心打扰。”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调侃,“怎么,东宫的蚂蚁,比孤还有趣些?”
“不是!没有!”荷花头摇得像拨浪鼓,脸颊更红了,急急分辩,“奴婢就是……就是看它们搬东西,一时、一时走了神……殿下恕罪!”
李承乾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随即,便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和腰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无妨,倒是孤,想事情想得忘了时辰。”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问道,“什么时辰了?晚膳可备好了?”
见他并无责怪之意,反而主动转移了话题,荷花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回道:“回殿下,刚过酉时中,晚膳小厨房一直备着呢,奴婢这就去传!”
“嗯。”李承乾点点头,对吃食他一向不挑剔,只要不是太难以下咽,皆可果腹,“简单些便好,就在书房用吧!”
“是!”荷花如蒙大赦,赶紧捡起地上的小木棍,快步退了出去,那背影,还带着几分未散的仓皇。
李承乾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又漾开些,随即便摇了摇头。
不多时,晚膳便送了进来。
确实简单,一碟时蔬,一碗鲜笋汤,一笼冒着热气的汤饼,并两样清爽酱菜!
荷花布好菜,便侍立一旁,小心的伺候着!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李承乾起身后,先照例练了会儿字,活动了筋骨。
崇文馆的学业因前几日风波暂缓,晨间这段时光,倒是难得的清闲。
用过早膳,他便带着荷花,往立政殿去问安。
踏入立政殿时,长孙皇后刚用罢早膳,正倚在榻边,含笑看着长乐和李泰围着一张小几,叽叽喳喳地不知在争论什么。
见他进来,两个孩子立刻抛下争执,像两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来。
“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早!”
李承乾笑着摸了摸长乐的头,先向榻上的长孙皇后行礼问安:“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气色甚好!”
长孙皇后脸色确实比前几日红润了些,闻言温婉一笑:“心里踏实,自然就好些,可用过早膳了?若没有,正好一起再用些。”
“儿臣用过了。”李承乾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长乐立刻扒着他的胳膊,仰起小脸:“太子哥哥,今天讲六娃和七娃了对不对?你说过今天要讲完的!”
李泰也眼巴巴地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那期盼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
李承乾心下一软,反正上午也无事,便笑道:“好,那就接着讲!”
他清了清嗓子,将六娃的隐身神通、七娃的宝葫芦,以及七个娃娃最终如何齐心合力、救出爷爷、镇压妖精的故事,娓娓道来!
两个孩子听得入了迷,时而为六娃的机智拍手,时而又为七娃被迷惑而着急,听到最后大团圆结局,更是高兴得在榻边直蹦。
长孙皇后倚在一旁,听着儿女的笑语,看着长子温和耐心的模样,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故事讲完,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不知不觉便近了晌午。
就在这时,殿外有宫人来报,工部遣人送了东西来!
李承乾心下了然。
果然,不多时,几名内侍便小心地抬着三尊用厚毡覆盖的物事进了殿。
揭开毡布,正是与他送往大安宫那尊一模一样的新式火炉!
从昨日吩咐到今日晌午便送到,前后不过一天时间。
这效率,连李承乾都暗自惊讶佩服。
看来工匠们已经完全吃透了这炉子的铸造安装工艺,熟能生巧了。
长孙皇后显然早已得知火炉之事——
大安宫那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她!
她目光落在那些造型奇特却透着利落劲儿的铁炉上,眼中并无多少新奇,反而唇角微弯,带上一丝打趣的笑意,看向李承乾:
“乾儿如今,倒成了散播温暖的‘小灶神’了,母后还以为,这等好东西,只你祖父那里独一份呢!”
李承乾听出母亲话里的调侃,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赧然,恭敬道:“儿臣不敢,前日是念及祖父咳疾畏寒,才紧着先送了一尊试用!”
“如今工匠技艺纯熟,自然要先孝敬母后,已吩咐下去了,立政殿、甘露殿、东宫,各安一尊!”
长孙皇后见他答得周全,眼中笑意更深,也不再逗他,只温声道:“你有这份心便好,这炉子瞧着确实精巧,安装起来吧,也让这两个小的新鲜新鲜……”
最高兴的莫过于长乐和李泰。
孩童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压倒一切。
两人立刻围到了正在安装的匠人旁边,看着那铁炉被安置在殿内避风的角落,接上铁筒烟囱,又看着宫人点燃炉火,橘红的火苗在炉膛内稳稳升起,只有极淡的白烟顺着烟囱袅袅飘出,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母后!好暖和呀!”
“没有烟味!真的没有!”
两个孩子兴奋地绕着炉子转,暂时连葫芦娃的故事都抛到了脑后。
立政殿内暖意融融,笑语晏晏,正是一派和乐景象。
忽然,殿外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李世民穿着一身常服,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威严,但眉眼间似乎比平日松弛些。
“都在呢?”他目光一扫,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那尊刚刚燃起、正散发着柔和暖意的新式火炉上,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与好奇,“这是……”
长孙皇后起身相迎,笑着解释道:“是乾儿弄出来的新式取暖火炉,暖而无烟,说是比炭盆合用!”
“这不,刚送来了,正在试呢!”
李承乾也上前行礼,随即简明扼要地将火炉的原理、效用又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得认真,还走到炉边,亲手试了试炉壁的温度,又抬头看了看烟囱口那缕若有若无的烟气,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不错,着实是巧思,既能驱寒,又避了炭气,于老人病者尤为适宜!”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里带着嘉许:“工部那些匠人,倒是在你手里,做出些实在东西了!”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目中却还有一丝,只有李承乾看懂的神色,那自然是只有父子间才懂的‘秘密’——
“儿臣,在梦中看到奇异的画面!”
然而,长孙皇后自然不明白这些秘密,还在旁柔声的接口:“乾儿孝顺,不只臣妾这里,连大安宫、东宫,还有陛下您的甘露殿,他都惦记着呢,各备了一尊!”
“方才还说,过会儿便让人去甘露殿安装!”
李世民闻言,脸上却立刻显出几分不以为然,大手一挥,笑呵呵道:“甘露殿?朕那里用不着!宽敞通风,几个炭盆尽够了!”
“倒是大安宫与立政殿这里,先紧着你们用便是,不必顾朕!”
这话说得爽快,可那目光,却还时不时地往那暖意盎然的炉子上瞟!
长孙皇后何等了解自己的丈夫,抿唇一笑,也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道:“陛下体恤,是臣妾等的福气!”
“只是乾儿一片孝心,连大安宫、立政殿、东宫都有了,独独甘露殿没有,传出去,倒像是乾儿疏忽了!”
李承乾也适时躬身:“父皇,此炉于冬日批阅奏章时取暖,手不易僵冷,烟气不扰思绪,或有些微助益!”
“甘露殿乃父皇理政之所,安放一尊,亦属应当!”
李世民听着妻儿一唱一和,脸上那点勉强终于绷不住了,轻咳一声,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如此说……那便也安一尊吧,只是不必急,稍后空闲时再办即可!”
从立政殿出来,秋日晴空高远,阳光洒在身上,已带了些许暖意。
李承乾吩咐随行的宫人,即刻将预留的那尊火炉送往甘露殿安装,他自己则带着荷花,慢悠悠地朝东宫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