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温暖的亲情
长孙无垢步入寝殿的那一刻,李承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
他怔怔地望着那道逆着晨光的身影——
熟悉的芙蓉色宫装,简单的坠马髻,发间那支他幼时曾调皮把玩过的凤尾白玉簪,还有那张此刻写满担忧却依旧温婉如初的面容。
不是千年记忆中模糊的剪影,不是昭陵里冰冷的画像,是真真切切、会呼吸、会走动的母后!
“母……母后……”
两个字刚出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给堵住了。
视线也在此刻瞬间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慌忙的想撑起身体,然而,手臂却因突如其来的巨大情绪冲击而变得发软,险些又跌回去。
“别动!”
长孙无垢已快步抢到榻边,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李承乾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令人瞬间安宁的气息。
这真实的触碰,终于击溃了李承乾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猛地反手抓住了母亲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只要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如梦中幻影般消散。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中贪婪地看着母亲的脸,从依旧光洁的额头,到盛满心疼的眼眸,再到因焦急而微微抿起的唇。
不是幻象!
温度是真的,触感是真的,身上那淡淡的、混合了佛前清香与药草安宁的气息也是真的。
她还活着,母后还活着,一切果然是梦开始的地方!
“母后……母后……”
他像个失语的孩子,激动的只会反复呢喃这两个字,滚烫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崩溃的激动,让长孙无垢也怔住了!
她见过儿子生病委屈时的眼泪,见过他被陛下严厉训斥后的倔强泪光,却从未见过如此汹涌、如此复杂、仿佛积压了无尽思念与悲怆后,决堤般的泪水。
“乾儿……我儿……”
长孙无垢的心瞬间揪紧了,她顺势在榻边坐下,将儿子轻轻揽住,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像小时候哄他那样,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
“莫怕,母后在这里,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定是魇着了,不怕……”
温暖的怀抱,轻柔的抚慰,还有那记忆深处最眷恋的、独属于母亲的安全感,让李承乾的泪水流得更凶。
他将脸埋在母亲肩头,身体因压抑的哽咽而微微颤抖。
千年的飘零孤寂,前世的悔恨绝望,重生瞬间的惶恐茫然,还有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与酸楚……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母亲肩头的衣料。
他死死咬住牙,才没有哭出声,才没有将那些惊世骇俗的秘密——他的重生,他目睹的千年兴衰——统统倾泻出来!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良久,他的心情才慢慢平复,只是仍贪恋地靠在母亲肩上,不愿离开。
长孙无垢任由他靠着,直到感觉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才稍稍松开些,用丝帕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自己的眼圈却也微微泛红。
“瞧瞧,多大的人了,哭得像只小花猫。”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指尖拂过他湿漉漉的睫毛,“可是梦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事?”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有些赧然,更多的却是后怕与庆幸交织的钝痛。
他垂下眼,低声道:“嗯……梦见了一个很长、很冷的梦,梦见……找不到母亲了。”
这并不算说谎,在那些漂泊的“记忆”里,他确实永远失去了这份温暖。
长孙无垢心头一软,将他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暖着,柔声道。
“傻孩子,梦都是反的,母亲不是好好在这儿么?只要你平安醒来,母亲便什么都好了。”
她仔细端详儿子的脸色,仍是苍白,但眼神……那哭过之后的眼睛,湿漉漉的,却比昏迷前清亮了许多,深处似乎沉淀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十岁,看得她心里又疼又软。
“太医说了,你是惊悸风寒,心神耗损。”她替他理了理蹭乱的鬓发,“需得静心将养一段时日,朝务暂且放一放,你父皇那里,母后会去说的……”
然而,就在这时,殿外却忽然传来荷花怯怯声音:“娘娘,殿下,魏王殿下前来问安。”
长孙无垢看向李承乾。
就在“魏王”二字传入耳中的瞬间,李承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方才面对母亲时那种近乎软弱的依赖和激动如潮水般退去,一股冰冷的、尖锐的东西骤然从心底刺出。
李泰!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刚刚被亲情温暖了一瞬的心脏。
前世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甘露殿中,李泰如何抱着父皇的腿哭诉,如何暗示他这太子有足疾不堪大任!
朝堂之上,魏王府的属官如何攻讦东宫,各种莫须有的罪名,统统扣在他的头上!
还有最后,当他被废为庶人押解出京时,听说魏王是如何“悲不自胜”地请求入宫侍奉父皇!
但实则却是步步紧逼,最终却也落得个被贬徙的下场……兄弟相争,两败俱伤,徒惹后世嗤笑。
恨吗?
当然是恨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厌恶与疲惫,厌恶那虚伪的兄友弟恭,厌恶那永无止境的猜忌与算计。
他闭了闭眼,微微的调整呼吸,等再睁开时,方才面对母亲时还残留的泪光与柔软,早已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沉寂,那沉寂之下,是无法掩饰的冷漠与疏离,甚至……一丝极淡却尖锐的厌恶。
“让他进来吧!”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莫名带着一股寒意。
长孙无垢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情绪的变化,心中顿时闪过一丝疑惑与不安。
乾儿对青雀……何时有了这样的隔阂?
珠帘轻响,一个穿着宝蓝色小锦袍、头戴玉冠的圆润男孩走了进来。
八九岁的年纪,脸颊鼓鼓,眼睛乌亮,脸上带着孩童纯然的笑容和些许恰到好处的担忧。
“儿臣拜见母后,问母后安……”
李泰声音清脆,行礼一丝不苟,随即,他转向榻上的李承乾,笑容愈发灿烂亲近,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迈着小步子就想凑到榻边。
“太子哥哥,你可算醒了,青雀这两日担心得都吃不下饭呢!”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对上李承乾眼睛的刹那,李泰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太子哥哥的眼神!
往日的太子哥哥,对他虽不算极亲近,但也总是温和的,偶尔还会捏捏他的胖脸,笑骂他一句“小胖墩”。
可此刻,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眸里,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甚至……李泰在那片冷漠的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让他心头莫名发慌的锐利寒意,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李泰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太子哥哥为何这样看着自己,那眼神让他觉得……有点害怕!
长孙无垢敏锐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青雀瞬间僵硬的笑容和退缩的脚步,更看到李承乾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冷淡。
她心中的疑惑更深了,秀眉微蹙。
“青雀有心了。”
长孙无垢温声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同时略带警示地看了李承乾一眼,“你太子哥哥病体未愈,精神不济,莫要吵着他。”
李承乾接收到母亲的目光,心中凛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情绪外露的太过明显。
现在的李泰,毕竟还是个孩子,许多事情尚未发生。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负面情绪,脸上的线条微微缓和,对着李泰极淡地点了下头。
“有劳记挂!”
语气依旧平淡疏离,毫无温度。
李泰被那眼神和语气刺得更加不安,献宝般从怀中掏出荷包的举动也显得迟疑了许多:“这……这是安息香,给太子哥哥宁神用的……”
“放下吧。”李承乾打断了他,目光已移开,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
李泰小脸白了白,讷讷地将荷包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再不敢多言,匆匆行了个礼。
“那……那我不打扰太子哥哥休养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背影都透着慌张,转身时,李承乾分明看到李泰红了的眼眶。
殿内重新回到一片寂静。
长孙无垢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李承乾。
“乾儿,你今日……为何对青雀如此冷淡?”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他年纪尚小,又是你亲弟,纵有顽皮之处,你身为兄长,也该多加教导包容才是。”
李承乾迎上母亲不解且略带责备的目光,心头微涩。
他无法解释,只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过往,低声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只是病中烦躁,一时失态。”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让长孙无垢完全信服,但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终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兄弟和睦,家国方能安宁,这个道理,你需谨记!”
“儿臣——明白。”
李承乾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醒。
和睦?
前世血淋淋的教训告诉他,在至高权力的诱惑下,天家所谓的“和睦”何其脆弱。
这一世,他不会再天真了,他会用他的方式,来“维护”这份“和睦”。
长孙无垢又叮嘱了几句,见他眉宇间确有倦色与挥之不去的沉郁,便起身离开,但临走时,眼眸里却分明带着忧虑!
目送着母亲的身影消失,李承乾重新又靠在榻上,殿内仿佛还残留着李泰带来的、让他本能抗拒的气息。
他缓缓攥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
厌恶吗?
是的,但更多的却是警惕!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给任何人将自己逼入绝境的机会。
无论是看似天真的幼弟,还是……那位被尊为天可汗的父皇!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再次深埋,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幽深坚定的寒光。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