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尘埃落定
就在众人为找到那“窟窿眼”而欣喜时,宫道远处,却缓缓行来一顶轻便软轿。
轿帘半卷,露出长孙无垢略显苍白的侧脸,由两名宫女搀扶着下了轿,脚步虚浮,目光却急切地望向永安殿这边。
李承乾一眼就认出了母亲的身影,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漾开笑意。
永安殿闹鬼之事,让母后这些日子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如今真相大白,即便母亲不来,他本也打算再去立政殿细细说明,好让母亲彻底安心。
眼下既然来了,倒是省了他再跑一趟。
想到这里,李承乾便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前去。
“母后怎么亲自来了?您身子还未痊愈,该好生歇着才是啊!”
长孙无垢见到儿子,眼中忧虑顿时散去大半,她握住李承乾伸来的手,轻声道:“宫里传话说……永安殿的事解决了,我有些放心不下,总要亲眼看看才踏实!”
她说话时,目光已越过李承乾的肩头,望向院中那棵杏树下。
李世民也瞧见了妻子,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释然的微笑。
他大步走来,秦琼跟在他身后半步,虎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观音婢,你怎么也来了?”李世民走到近前,自然而然地扶住长孙无垢另一侧手臂,“不是让你在立政殿好生休养么?”
长孙无垢温婉一笑,声音轻柔却坚定:“妾身听说这边的事了,心里挂着,躺不住……”她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金吾卫,又看向李世民,“陛下,那鬼影……当真不是……”
“不是鬼!”秦琼洪亮的声音抢在前面,他咧着嘴,绘声绘色地说起来,“娘娘您是不知,方才殿下那叫一个神,进来瞧了几眼,就说这不是闹鬼,是什么……光穿过小孔成的像!”
他说得兴起,手也跟着比划:“然后殿下就让臣等看墙上那影子——您猜怎么着?竟是太极殿、武德殿的景儿,就是倒了个个儿!殿下让人去武德殿前清场,嘿,墙上那些人影眨眼就没了!”
秦琼说得眉飞色舞,虽然嗓门大、用词直白,说到关键处还不忘朝李承乾拱拱手:“臣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般玄乎的事儿,殿下三言两语就解明白了,臣是真服气!”
长孙无垢听着,目光从秦琼兴奋的脸上,转向李世民含笑的神情,再看向远处东墙边正忙着填补缝隙的金吾卫们。
悬了多日的心,这一刻,终于是缓缓落回实处。
随后,便长长舒了口气,眼中水光微闪,那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更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欣慰。
目光再落到李承乾身上时,已满是温柔的宠溺与感激。
李世民将妻子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些日子,宫里风言风语就没断过,什么“前朝怨魂不散”“天降异象警示”,甚至隐隐有牵扯玄武门旧事的阴私之言。
如今这“鬼影”被儿子用实实在在的道理破解,那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长孙无垢的后背,虽未言语,但那安抚与宽慰之意,已再明白不过。
李承乾自然懂得母亲心中所虑,他握紧长孙无垢微凉的手,感觉到那指尖正渐渐回温,便绽开一个宽慰的笑容,轻声道。
“母后这下可放心了?不过是光影巧合弄出的奇景,与鬼神无涉。您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安心养好身子!”
长孙无垢闻言,眼眶又是一热,却努力忍住了,只用力点点头,声音微哑:“放心了……这下真放心了。”
正说着,东墙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
一名金吾卫从殿内快步跑出,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朝这边高声禀报:“陛下!殿下!墙上的影子——全消失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工匠正从梯子上下来,最后一块灰泥已经抹平。
殿门敞开着,隐约可见西墙那片曾浮现诡异倒影的地方,如今只剩平整的墙面,在秋日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鬼影之祸,至此彻底解决!
李淳风师徒此时也从殿内走出,老道士整了整道袍,上前向李世民与长孙无垢行礼,脸上犹带几分赧然。
“陛下,娘娘,此事……贫道学艺不精,未能识破其中奥妙,幸得太子殿下慧眼,方解此困局!”
长孙无垢温声道:“道长言重了,您为宫中之事奔波操劳,本宫心中感念!”
她语气真诚,并无半分轻视之意。
李世民也颔首道:“李道长辛苦,此番虽非玄理之事,但道长护持之心,朕与皇后都记着!”
帝后二人态度温和,给足了李淳风体面。
老道士心中感激,再施一礼,目光掠过长孙无垢依旧苍白的脸色,关切道:“娘娘气色仍虚,怕是这些日子忧思过甚,伤了心神,还望娘娘务必静养,莫再劳神!”
长孙无垢含笑应下:“多谢道长关怀,本宫记下了!”
一旁秦琼听着这番对话,抱着胳膊,嘴角撇了撇,虽没吭声,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李淳风师徒告辞离去,紫袍身影渐行渐远。
秦琼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到李承乾身上时,虎目却是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对了殿下!”他一拍脑门,嗓门又大了起来,“臣方才在甘露殿瞧见那新式火炉了,哎哟,那玩意儿是真不错,暖和无烟,比炭盆强多了!”
李承乾听到这话,心里当即“咯噔”一下,目光不由望向旁边的李世民。
火炉的事,他特意嘱咐过武士彠要低调,难道这商人出身的工部尚书还是没管住嘴,连秦琼这样的武将都知道了?
他正飞快思忖着该如何应答,却听秦琼接着道:“陛下说那是工部新制的,给甘露殿先试用着,臣一看就喜欢,这要是摆在屋里,冬天歇息时,可不用再闻那炭火气了!”
李承乾闻言,顿时暗松一口气!
原来是从甘露殿见着的,不是武士彠那边走漏的风声。
自己方才倒是错怪武士彠了,心下不由自责一番!
他这边心思转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着应道:“将军喜欢便好,那火炉是工部匠人们琢磨出来的,孤不过是偶然提了几句想法!”
李世民在一旁听着,朗声大笑,拍了拍秦琼的肩膀:“那火炉朕用着确实舒坦,比从前那些强不少!”
他说着,目光又转向李承乾,眼中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语气却似商量,“既然叔宝喜欢,工部若还有余力,不妨也给翼国公府上造一尊!”
顿了顿,李世民声音温和了些:“叔宝常年征战,身上旧伤不少,尤其腿疾,每到冬日便发作,有这般暖而无烟的火炉,总比炭盆强些,也能少受些罪!”
李承乾闻言,连忙躬身:“父皇所言极是,儿臣回头便去工部吩咐,尽快为翼国公府上铸造一尊,必挑最好的工匠,用最实的料!”
秦琼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蒲扇般的大手搓了搓,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这怎么好意思,臣就是随口一提……”
“将军为国征战,身上伤病皆是功勋印记,区区一尊火炉,何足挂齿。”李承乾语气诚恳,“改日炉成,孤定当派人送至府上!”
秦琼虎目圆睁,随即哈哈大笑,“那敢情好,对了殿下,过几日恰是臣的生辰,府里准备摆几桌酒,殿下若是不嫌弃,到时候也来喝杯水酒如何?”
李承乾闻言一怔。
秦琼的生辰宴?
这邀请来得突然,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李世民,目光中带着征询之意。
李世民显然早知此事,见儿子看来,便笑着点头:“翼国公生辰,乃是一喜。你既然要去送火炉,顺道讨杯酒喝也是应当!”
随后,又顿了顿,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都是秦王府旧人,聚一聚,说说话,挺好!”
长孙无垢在旁也含笑温声道:“翼国公是陛下肱骨,亦是咱们秦王府的老人了,乾儿去贺一贺寿,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帝后二人一唱一和,这事便定了下来。
李承乾心中顿时了然,秦琼是父皇心腹爱将,在军中威望极高,更是“秦王府旧人”的代表人物之一。
父皇允他前去,既是示恩,恐怕也有让他接触军方旧部、慢慢熟悉朝堂人脉的深意。
“既然如此,那便厚颜叨扰了!”李承乾朝秦琼拱手笑道,“届时定当备一份薄礼,为将军贺寿!”
“殿下肯来,就是给臣天大的面子了!还备什么礼!”秦琼乐得见牙不见眼,豪爽地一挥手,“到时候臣让府里备好酒!”
长孙无垢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她看着儿子与丈夫、与臣子言笑晏晏的模样,眼中满是柔和的光。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银杏叶,金灿灿的,落在她肩头。
李世民伸手为她拂去落叶,低声道:“风凉了,回吧。这儿已经没事了!”
“嗯。”长孙无垢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最后扫过那面曾经浮现“鬼影”的西墙,终于彻底安下心来。
李承乾搀扶着母亲,一行人缓缓离开永安殿。
金吾卫们仍在做最后的检查与收尾,殿门重新合拢,上了锁,这座偏殿,大概会安静上一段时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