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庆死了。

　　连同数位全性积年的老骨头，一并折在了锡林郭勒草原。

　　消息是夏禾带来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陆琛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位野心勃勃，不惜在龙虎山潜伏三年也要一心要挖出甲申之乱秘密的全性代掌门，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连同他那些或许惊世骇俗的计划，那些不为人知的执念，一起被老天师一巴掌拍散在关外的风里。

　　果然，自身斤两不够的时候，离某些禁忌的真相越近，死得就越快。

　　尤其是龚庆那种不惜一切，剑走偏锋的路子。

　　陆琛摇摇头，将这点唏嘘抛到脑后。

　　比起已经尘埃落定的远方，眼前碧游村的日子，倒让他生出几分罕见的踏实感，甚至......有点喜欢。

　　马仙洪是个纯粹到近乎偏执的人，眼里除了他那台永远在调试的修身炉，大概就只有村子人员的审核还能让他稍微分神。

　　至于村里的具体事务，人情往来，他基本甩手不管。

　　这也导致，陆琛这个小院，近来格外热闹。

　　除了本就常来切磋厨艺、顺便蹭饭的傅蓉，其他几位上根器。

　　豪爽的哈日查盖、安静的仇让、总是笑眯眯的刘五魁兄妹，甚至那位看起来有些阴郁的钟小龙，都时不时会晃过来坐坐。

　　有时带点山里的野味，有时提两壶村民自酿的土酒，也没什么正事，就是聊聊天，说说各自修行上的困惑，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就着月色和蝉鸣喝几杯。

　　或许是对他这个手段奇异又战力不俗的新人感到好奇？

　　还是碧游村太久没有新鲜血液加入，让他们下意识地想聚拢些人气？

　　陆琛懒得深究。

　　但是这种被接纳，甚至隐隐被尊重的感觉，不坏。

　　今晚送走喝得舌头发直、被刘五魁半拖半拽弄回去的哈日查盖，陆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回到堂屋，夏禾就窝在竹椅里，脸颊带着酒意的薄红，眯着眼，把锡林郭勒的消息说了出来。

　　“陆琛，”

　　她声音有些懒洋洋的。

　　“这回全性算是伤筋动骨了。草原上那一批，差不多被老天师扫了个干净。接下来......估计能消停好一阵子了。”

　　陆琛点点头，没接话，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张之维这次雷霆出手，等于把全性里那些最不安分、也最能搞事的老派势力连根拔起。

　　剩下的，要么吓破了胆躲进深山老林，要么忙着和全性两个字做切割，划清界限。

　　乱局之后，往往是权力的真空和秩序的重新洗牌。

　　或许......对自己来说，这是一段十分难得可以积蓄力量，悄然布局的窗口期。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棂。

　　夜色已深，碧游村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城市里罕见的璀璨星河清晰可见，低垂在天幕，洒下清冷的光辉。

　　村路上，老式的路灯投下昏黄暖光，将树影拉得细长。

　　不远处几间上根器的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更远些的村口小广场上，还有三两个晚归的村民在慢悠悠散步，低声交谈随风隐约飘来。

　　浮躁的心绪，被这安宁平和的景象缓缓安抚。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看向椅子里蜷缩着的夏禾。

　　“这几天，又是做饭，又是应付他们轮流来蹭吃蹭喝。”

　　陆琛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

　　“觉得麻烦吗？”

　　夏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柔软的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丝难得的松弛。

　　“还好。比想象中......有意思。这里大多数人都是异人，只要我不主动去激发能力，他们受的影响很小。”

　　她顿了顿，想起以前无论藏在哪个角落，总会因为那该死的先天异能，引来无数贪婪、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视线，对比此刻的清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满意点头。

　　“喜欢碧游村吗？”

　　陆琛又问，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挺喜欢的。”

　　夏禾没有犹豫，回答得干脆。

　　听到这个答案，陆琛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色在他眼中流淌，某种思虑慢慢变得坚定。

　　他直起身。

　　“我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推门而出，夏夜的凉风带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他没有漫无目的地乱逛，脚步不疾不徐，却目标明确地朝着村中央那栋最大的、也是唯一灯火通明到深夜的建筑走去。

　　厚重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厅内景象如常。

　　结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大修身炉占据中央，炉身上流动着微弱的光芒。

　　马仙洪背对着门口，正全神贯注地指挥着几具如花人偶，对炉体的某个部件进行极其精细的调整。

　　他甚至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陆琛没打扰他，径自走到门边的石阶上坐下，双臂抱膝，目光安静地落在那台凝聚了马仙洪全部心血的炉子上。

　　在他眼中炉子既像一件精密绝伦的艺术品，又像一个潜伏在村子正中，躁动不安的怪物。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直到马仙洪终于完成一轮调试，直起有些发僵的腰，转身准备拿工具时，才猛地发现门口多了个人影。

　　“......陆琛？”

　　马仙洪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困惑。

　　“你什么时候来的？有事？”

　　陆琛从石阶上站起，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指指旁边一张简陋的木凳。

　　“聊聊？”

　　马仙洪皱了皱眉，显然不太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谈心，但他还是点点头，走过来坐下，顺手拿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口，目光依旧不时瞥向修身炉。

　　“来村子这段时间。”

　　陆琛先开口，声音平缓。

　　“虽然跟你直接打交道不多，但跟其他人处得挺好。这儿......让我觉得挺舒服。”

　　马仙洪“嗯”了一声，没接话，等待下文。

　　陆琛抬起手，指向大厅中央那庞然大物。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马仙洪回答得很快，没有丝毫迟疑。

　　“那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陆琛追问，目光紧紧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