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

　　火山了躺在病床上，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脸色灰败，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

　　床边站着三个人。

　　话事人林怀乐站在最前面，背着手，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恼怒的冷光。

　　老冷靠墙站着，双手抱胸，眉头紧锁，时不时看一眼病床上的人，又迅速移开视线。

　　年纪最轻的王恩则有些焦躁地在床尾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乐哥。”

　　王恩终于停下脚步，声音压着怒火。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林怀乐没回头，依旧看着火山了，声音平稳。

　　“人家都打上门了，缩头也是一刀。”

　　老冷咳了一声，语气谨慎。

　　“那姓陆的小子手段有点邪。

　　火山了的本事别人不知道，可咱们清楚，炽炎珠更是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宝贝，居然一招就被夺了。”

　　他顿了顿。

　　“现在三对四，咱们这边还折了个能打的。”

　　林怀乐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

　　“既然人数上处于劣势，对方又顶着总会的名头”

　　他看向老冷。

　　“冷叔，麻烦您联系一下邓伯。”

　　..............

　　邓伯将手机轻轻搁在红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结束的通话记录。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陆琛和陈朵。

　　“约好了。”

　　邓伯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沉稳。

　　“两天后，紫金大厦天字号房，大家坐下来先碰个面。”

　　陆琛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语气直接却不失恭敬。

　　“邓伯，总会那边交代过，让我多听您的意见。

　　我年轻，经历的事少，有些事想不太明白。”

　　“你问。”

　　邓伯端起紫砂小杯，啜了口茶。

　　“现在这情况。”

　　陆琛语速放缓，斟酌了一下用词。

　　“还有必要坐下来谈吗？

　　我觉得，就算把嘴皮子磨破，恐怕也改变不了他们几位的想法。”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邓伯。

　　“还是说......您觉得他们会念旧情？可要是真念旧情，早不该走到这一步。”

　　邓伯放下茶杯。

　　“小陆。”

　　他看着陆琛，目光里带着长辈的温和。

　　“你能直接问出来，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

　　“但在回答你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的立场是什么？”

　　陆琛微微一怔。

　　“我的立场？

　　虽然我是刚入会不久，但既然总会派我来，我接了这个差事，自然是想稳住局面，不能让咱龙城分会的招牌换了啊。”

　　邓伯缓缓点头，又问。

　　“那要是他们看了总会给的条件后，谈不拢呢？

　　要是他们铁了心要跟天下会走，你怎么办？打吗？”

　　陆琛被问住了，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谈不拢......”

　　他思考了几秒，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那得看总会的态度了。

　　打不打......我说了不算。”

　　“这就对了。”

　　邓伯靠向椅背，似乎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神情也放松下来。

　　“总会派你来，或者说，向家让你来，却没给你一个必须如何的死命令，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事，有得谈，也可以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龙城看了千万次的夜晚。

　　“小陆啊。”

　　他背对着陆琛。

　　“咱们求真会是几个门派抱团取暖才立住的，这你知道吧？”

　　“知道。”

　　“龙城分会，前身是常山武道协会。

　　虽然归总部管，每年也要上交一份贡献，换总部的名头和支持，但说到底……”

　　邓伯转过身，目光平静的看着陆琛。

　　“我们更像在一棵大树下乘凉的小树，失去了一部分养分，但换来了不被风吹雨打的成长环境。”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这次你代表总部来，是不想丢了龙城这个地方。

　　可我们的人，也想更进一步，多些资源好修行。

　　这次天下会开的价码更厚，诱惑更大。

　　阿乐他们几个做出这种事，面子上是不好看，但究其根本......”

　　他看向陆琛。

　　“现在，你能理解吗？”

　　陆琛沉默片刻，点头。

　　“能理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邓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能力不错，又不是个愣头青，的确不错。

　　索性直言。

　　“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我就跟你交个底。

　　向家这些年，待龙城不薄。

　　向宝森更是我多年的老友。

　　于情于理，我个人是想跟着向家走。”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

　　“但情分是情分，现实是现实。

　　最后这艘船往哪儿开，不是我能一个人说了算的，得看船上大多数人的意思。”

　　陆琛缓缓点头，这次是真的听明白了。

　　“小陆。”

　　邓伯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的欣慰。

　　“火山了那件事，你处理得漂亮。

　　你的本事，大家现在是有目共睹。

　　求真会有你这样的新人冒头，说明总会的情况，没外面传的那么差。

　　这一点，阿乐他们肯定会好好掂量的。”

　　他站起身，示意谈话到此为止。

　　“这两天，就在龙城好好休息，别乱跑。”

　　他走到陆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

　　“你一对一，我不担心。

　　但我怕......有人不想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坐到谈判桌上。

　　小心点，别给人钻了空子。”

　　陆琛跟着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邓伯。有事我随时联系您。”

　　“嗯，去吧。”

　　看着陆琛和陈朵起身告辞。

　　房门轻轻合上，邓伯才慢慢踱回窗边。

　　对于自己这个半截身子都已入土的老家伙来说，什么资源，什么利益，其实早就不那么重要了。

　　他缓缓踱到书柜前，手指拂过一排排旧相框。

　　里面是不同年份的合影。

　　有早年带着一帮年轻后生在火车站仓库卸货的，有分会挂牌时大家挤在一起笑得癫狂的，有谁家孩子满月抱来让他给起名的。

　　龙城分会就像他另一个孩子，是他一点一滴看着长大，从几间破屋子、几条汉子，慢慢有了今天这番局面。

　　这里面有太多他舍不得割舍的东西。

　　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伙计。

　　喊他“邓伯”就像喊自家叔伯的年轻人。

　　那些虽然偶有摩擦和争执，但关键时刻总能互相托付的自己人。

　　他老了，和向宝森一样争不动了，却总想着在彻底撒手之前，能给这些跟着他的人，多铺一段路，多留几样能傍身的东西。

　　这次他之所以压着双东和龙根，没让他们跟着林怀乐一起倒过去，说到底，也是存了这份私心。

　　天下会势大，风正豪手腕也硬，可那终究换了别家的山头。

　　去了，也没交情好说。

　　留在这艘自己熟悉的旧船上，哪怕船有些晃，但自己还能帮上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