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阁荐书?!”
宋丘之似觉失态,立刻清了下嗓子,将字笺迅速看了一遍,看向燕休。
“咳……敢问燕道友,是想拜入经阁?需知荐书一用,断无后悔可能,道友考虑清楚,再做答复。”
燕休却笑了,点头道。
“典簿放心,绝不后悔。”
宋丘之稍一颌首,将荐书重新叠好。
“既然如此,请燕道友稍等片刻,待在下请示过阁主,再言其他。”
燕休自然毫无异议。“请典簿自便。”
那宋丘之嗯了一声,拿着荐书走得不急不缓,来到楼梯处拾阶上楼,衣角飘摆间,消失在视线之内。
燕休心中暗道,不曾想,五阁之中还有这样一处另类所在。
此间书佐典簿不似修士,却更像书生几分,也是怪哉。
不过就在他看不见的所在。
刚刚登上二层的宋丘之,眼见左右无人,忽然双手狂舞,兴奋得满脸通红,提了袍服便往三层奔去。
咚咚咚……上了三层转四层。
来到四层就往里面冲。
一边跑着,还一边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小声叫道。
“阁主!阁主……好消息啊!”
就见他绕过几排书架,来到最里间。
这才稍稍放开点声响,拿着荐书不停比划道。
“阁主!十年啊!十年头一遭啊!终于有新人拜入经阁啦!还是拿了五阁荐书来的好苗子!苗子啊——!”
只见面前,轩窗半敞,天光斜落。
清风翻动满地经册,哗哗声里,混着绵长鼾响……
一位老者蜷在藤椅中像只晒太阳的老猫。
白发须眉,将面容遮了七分,麻衣襟口已洗出云纹似的细痕。
手边矮凳上,一盏冷茶泡着三枚沉底的杏核,也不知沏了多久。
宋丘之眼见自家阁主还在酣睡,登时急得抓耳挠腮,想要叫醒,又觉不妥。
只能蹲在老者身旁,拖了长音,小声唤道。
“阁主啊……有人拜入经阁啦……还拿了五阁荐书呐……”
就见那老者眉头微皱,嘟囔一句。
“你这呆子在这闹蚊子呢!”
“啊!”
宋丘之惊叫一声,赶忙站起身来。“我,我不是以为阁主睡下了么……”
停了下又道。
“正好阁主醒着,快给个准话,这人拿了荐书来,一眼望去,那真是!”
说着口中啧啧有声,感慨不停。
“这要属下怎么说?”
“就这么说吧!观其人萧疏轩举,湛然若神;眉目似有山泽清气,骨相优胜雪中孤峰……静立时好比玉树涵光,风仪静邃;微哂时恍如月出层云,眸光流转;通身一股朗澈之气,非止皮骨之俊,更有灵秀天成之风致,正是岩岩孤松,巍巍玉山呐……”
宋丘之没等说完,猛一低头,一本经册贴着头皮飞了过去。
“照你这么说,他比老夫更适合来当这阁主!”老者闭着眼睛,在藤椅上哼哼一句。
宋丘之回身捡起经册,低头抽了一眼。
“属下不就是说说么……《山园杂抄卷一》?哎!这可是孤本,怎就随意糟蹋,真是……”
说着便往袖中一揣,准备送回原位。
“阁主,这人到底收不收,您倒是给句话吧?好不容易来个主动上门的,往后还能多几天轮值休沐,岂不快哉。”
“你要满意,那就收了呗。”老者揉了下鼻子,随口敷衍道。
“那行,那就收了。”
宋丘之直接拍板,又说道:“既然收了,阁主不下去看看,露个面?”
老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翻了个身。
“现在看他作甚,等这小子能活过第一次月职,老夫再看不迟。”
那宋丘之一听这话,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经历,瞬间脸色一垮,叹了口气。
“阁主说得也是,唉……”
又抬眼看了老者,几欲开口,最终怏怏而退,悄悄嘟囔一句。
“阁主小心,迎风酣睡,被吹个嘴歪眼斜……”
“快滚!”
话音未落,又是一本经册飞来。
这回宋丘之倒是学聪明了,敞开双臂拿手一接,面露得色。
“又抢下一卷,不错!”
说完头也不回,一路小跑,赶紧从四层来到三层。
将那两本《山园杂抄》放回了原本的位置。
又从三层回到二层临窗处,自己的条案之前。
随手拽了个梯子,在堆了一堆文稿经卷的书架上,来回翻找起来。
“……记得上次就在这,怎么没了?怪哉!”
上下翻腾一圈,终于目光一亮。
“哈!这不就是?”
说着眉头大皱,随手一扔。
“这本不行,被虫蛀了……”
又从旁边翻了一本,爬下梯子,刚跑到楼梯拐角。
忽然放缓速度,止住身形,连吸了几口气,又将额角的汗水擦了,整了整衣冠,这才抬脚迈步。
站在门旁,稍作等候的燕休抬头一看,就见那位宋典簿面带微笑,徐徐而来。
“劳烦道友久候,万望海涵。”
燕休连称不敢,又听他继续道。
“阁主已然批下法旨,一干流程自有经阁报备处理,正好也能给道友省下不少时间,无需来回奔波了。”
燕休闻言心中一喜,赶忙拱手道:“多谢阁主、典簿体恤,在下感激不尽。”
宋丘之笑着摆了下手。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又提醒道。
“至于经阁客卿腰牌,还请道友两日之后,自去奉务院领收便好。”
“此物极其重要,往后外门奖励云云,都需记入其中,还请道友妥善保管。”
燕休点头道:“多谢典簿提醒,在下记得了。”
“嗯,除此之外,经阁一应赏罚律条,权限章程,此书皆有所载,道友不妨拿去看看。”
宋丘之说着,递过一本经册。
燕休接到手中一看,题目四字——《经阁章典》。
“道友初到外门,想来千头万绪,琐事驳杂。”
宋丘之言道:“阁主特意许了假期,待到初次月职结束,道友适应了外门种种,再来经阁听讲不迟。”
燕休一听这话,心说还有这等好事?哪会拒绝,当即拜谢不提。
两人又说了几句,待到燕休打算告辞离开。
宋丘之竟然亲自送到殿外不说,还拱手不停,连说道友保重。
倒把燕休弄得一头雾水。
离开经阁,重新转到山门落云坪处。
燕休花了五十两银子,搭了一艘比剑舟大些的风舸,直奔仙源镇而去。
如今外门已入,红泥火炉的丹室,也是时候该退租了。
结果刚到坊市,却发现苗头不对。
怎么自己还被人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