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到的样子，就是陛下有心文治也做不到！”刘据感慨。

　　“据儿，你想看到的大汉是什么样子，不就是文治天下，文治武功吗？”卫青问道。

　　刘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知要如何开口。

　　人人安居乐业，人人平等，这种思想在后世是人人都认为理所当然的，可在这个时代却是人们想都不想的。

　　谁要是在大街上说喊出一句人人生而平等，或许就会被某些有心人扣上反对皇权的帽子，判谋反而被处死。

　　就算此时刘据现在说出来，想来卫青与霍去病也不会理解，甚至会觉得他疯了。

　　“舅舅，此时我大汉虽是处于休养阶段，但不出多久，陛下一定还会与匈奴开战的。”刘据岔开话题道。

　　对于这一点，刘据无比确定！

　　“舅舅，去病兄，若按照我的想法，我大汉现阶段还是以休养为主。若为了武而把一个国家给掏空了，使国家面临崩溃，百姓们民不聊生，那这个武是要不得的！”刘据道。

　　卫青默然。

　　“据儿兄，百姓民不聊生会是什么样子？”沉默许久的霍去病终于开口了。

　　霍去病的这句话，若换作是位普通人在大街上说出来，哪怕是在长安街上，都保准被遭到一群人的痛打。

　　这还是人话吗？

　　可这样的话从霍去病的口中说出，却又显得十分合理。

　　毕竟霍去病还没记事的时候就被带入宫中，从他开始记事开始，便已经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对寻常百姓的生活完全不了解，对于如今的贫苦百姓更是没有一点概念。

　　否则当初霍去病还没有上战场时，便会骑马率领几十名骑兵，无所顾忌的在野外狂奔，将百姓的庄稼践踏的尽毁，而全然不将其放在心上。

　　“就是一天很难吃上一顿饭，吃了这顿没下顿！”卫青道。

　　卫青曾出身底层中的底层，对于此事，他最有发言权。

　　“饭都吃不饱，这日子还能过吗？”霍去病惊道。

　　霍去病平时不关心民生朝政，今日第一次将关于百姓之事听于心中，第一反应不是觉得百姓可怜，而是认为这种生活夸张到超出了自己想象，如同假的一般。

　　霍去病平时生活奢靡，喜欢美酒，喜爱各种肉食，如牛羊肉，纵是在打仗的时候，也要有庖厨为自己准备美食，可以说在生活上，是完全不要委屈自己的主。

　　霍去病从未接触过底层百姓，而他所处的就是京城长安，聚集了诸多官商之家，百姓的生活还算相对富裕一些，故而对百姓的真实生活一无所知。

　　“舅舅说的还是保守了。”刘据道。

　　“这样的生活都还算保守了？”霍去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元光至元狩初年，这段时间尚享受到孝文孝景两位皇帝留下的成果，国库充盈，当时也未过分的增加赋税，百姓的生活还算基调平稳。可就在前几年，朝廷的政策逐渐开始苛刻，我大汉的民生急剧恶化，百姓生活极转直下。”

　　“漠北之战中，就这一次远征匈奴，我们大汉派出了十万以上骑兵，但在这十万骑后的背后还有四十万民夫转运粮草，途中粮食损耗极大，可谓是率三十钟而致一石，而这四十万民夫多死于饥寒、疾病，无数家庭因青壮年被征发而破碎，田园荒芜无人耕种，陛下不仅在打仗个开支极大，还在修长城、筑驰道、建宫殿，近些年来百姓几乎无喘息的机会。”

　　“去年，陛下颁布了算缗令，加重对工商业者征收财产税，商人每二千钱收一百二十钱，手工业者每四千钱征一百二十钱，不仅如此，还同时对车船等交通工具增加赋税，这些都是想要缓解对匈奴作战导致的财政压力，可这种种政策下，是百姓吃不饱腹，却又要面对沉重的徭役，无数百姓成为流民被饿死，这样的生活才是对外频繁出征后内部的真实景象。”

　　刘据的一字一话虽然语气不重，却又像钉子一般，凿打着卫青与霍去病的内心。

　　“他们的生活如此已经这般困难了吗？”

　　卫青自认为这些年一直在朝廷为官，在外都是在远征匈奴，其虽是底层出身，又爱兵如子，愿意与士兵同甘共苦，可终究太久没有见到过普通百姓的真实生活，离他们太远了。

　　而如今的刘彻因着打败匈奴的功绩，虽未明说，但已经多次暗示下面的大臣，自己想要到泰山封禅。

　　泰山封禅是皇帝最隆重的祭祀大典，重视礼仪的大汉则更是如此，封禅泰山不仅是皇帝向世人宣告皇权合法性、彰显王朝鼎盛功业，震慑各亲王以及列侯们，同时也是向自己的子民们证明自己功高，并在政治上体现自己的君权来自神授。

　　可封禅泰山的开支又何止是大之一字可以形容的，这需要提前修整驰道，修建封祀坛、禅祀坛，还需要在附近建造行宫、祭祀馆舍，其中所需要花费的民力财力数不胜数，更不要提还有帝王仪仗与军队随行的开销，赏赐与祭祀仪式的消耗，而这些归根结底，还是需要让百姓来承担。

　　只是身为皇帝，刘彻不能明说自己的功绩已经特别高，而是授意中大夫司马相如，欲要让司马相如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并以符瑞之说劝自己前往泰山封禅。

　　“封禅表示的是君王的功绩，而君王之所以有功绩，正是他治理天下的结果。”卫青道。

　　卫青所言也是大多数为官者的思想。

　　“许多人都觉得封禅是帝王的盛事，可我不这样看，如果天下太平，家给人足，即使不封禅，有什么不完满吗？以前秦始皇封禅，而孝文皇帝不封禅，难道百姓中有觉得孝文帝不如秦始皇的吗？”刘据道。

　　卫青被刘据之言所震。

　　卫青当知道孝文皇帝或许为千年难一遇的好皇帝，他与百姓休养生息，让百姓过上了安定富足的生活，而秦始皇虽统一了六国，功极大，但贪图享乐，丝毫顾忌民生百姓，在秦二世而亡上，秦始皇是负有极大责任的。

　　当年孝景皇帝便是继续实行孝文皇帝的政策，也就是黄老之道，除去爆发的七国之乱外，也算是将天下治理的井井有条，两位皇帝在位期间堪称盛世。

　　作为过来人，窦太皇太后正是因为看到了孝文孝景两位皇帝治理民生的结果，才在刘彻即位之初，依然想要继续施行黄老之道，而在刘彻表现与相反的治理想法时，窦太皇太后甚至还想过将刘彻废掉，换其他人来当这个大汉皇帝。

　　这些事情，卫青皆为亲历者！

　　只是卫青越是细想刘据的话，越是觉得不对劲儿，刘据提出了孝文皇帝与秦始皇对比，并以孝文皇帝为正面典型，那是不是也在说，如今的大汉皇帝刘彻与那秦始皇一样，心里只想着创不世之功，但忽视民生，最终有功有过，功大于过，甚至会将一个强大的帝国治理成濒临破碎？

　　若真的是这样话，那这想法就太可怕了！

　　卫青被刘据所言说动，也认为不去泰山封禅为好，只是此事是由刘彻意志为主导，尤不得卫青左右。

　　“舅舅，去病兄，你们这些年一直入居高位，未深入到百姓中间去看看。纵是贵族，也是从底层百姓中来，也应到底层百姓中去，体察百姓疾苦，这样才能更看到更多平日看不到的东西，想一想平时没有想过的事！”刘据感叹道。

　　卫青陷入沉默，这段时间他看到了刘据变化极大，甚至觉得刘据的思想深处都在发生改变，不再是当初那位只晓得圣人之道的刘据，也开始注重武功。

　　如今看来，这位大汉太子，而是文武皆放在心上，更想要文武皆备，既想要武功，又想要百姓过的好。

　　卫青想明白后，他这发现只有这样，才能成功一位好皇帝。至于那封禅之事，实在是废民力而不讨好。

　　“这就是与其追求所谓的虚名，不如让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霍去病道。

　　刘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种话是能从霍去病嘴里说出来的吗？

　　“太对啦！”刘据拍手称赞道。

　　历史上的霍去病最大的缺点便是骄狂，不体恤部下，也从来就不对百姓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霍去病似是有所改变了。

　　“舅舅，去病兄，你们这段时间就抽点空去看看底层百姓的生活，制造铁弹所需铁，以及火药之事就先暂缓一下。”刘据道。

　　刘据已经看出了，眼下卫青与霍去病虽心向自己，但若让他们真的帮助自己，做那些严重威胁到刘彻统治的事情，心里还是不愿的。

　　刘据也明白，刘据与霍去病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刘彻的提拔。

　　刘彻虽刻薄寡恩，但就眼下来看，他对卫家还是相当不错的。

　　卫青与霍去病此时还不愿意全心帮助刘据，也在情理之中。

　　可当有一天，刘据定要卫表与霍去病全心站在自己这一边！

　　无奈之下，刘据还是选择了循环渐进，慢慢让卫青与霍去病打心底里认同自己，从来支持自己。

　　霍去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据儿，你认为陛下近期还会不顾民生而发动战争吗？”卫青略作思索后问道。

　　刘据摇了摇头。

　　虽然历史上的漠北之战后，刘彻很多年都没有再发动战争，但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霍去病的突然离世，大汉失一统帅。刘彻担心卫青出事，不愿让卫青到前线，而是坐阵后方，规划大汉对外的战争。

　　刘据知道刘彻好战，并且如今霍去病还在世，身体好的很。但刘彻作为纯正的政治人，自然明白大汉眼下有几件大事比打仗更为重要。

　　“如今科举将要实行，以洛阳为试点，这制度施行的好，可以大大提升我大汉的人才质量，若不好也有可能动摇我大汉的根基。不仅如此，边疆的均田制囤田制，实行起来，也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见成效，此时贸然发动战争，与这些政策都相背。”刘据分析道。

　　“有道理。”卫青认为刘据所言非常在理，认同他的所言。

　　临离开大将军府之际，刘据将自己专门多准备的两支火铳，分别赠予卫青与霍去病，并给两人各两包火药与三枚铁弹。

　　卫青与霍去病极为喜欢这个礼物，可因为火铳不能轻易示人，不能认其他人看到，他们便没有张扬的回礼，更没有道谢，只是小心翼翼的将火铳、火药以及铁弹都收好，学着刘据，将火铳塞于腰间，火药铁弹分别以香囊装好。

　　接下来的几天里，朝中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皇帝刘彻与太子刘据亲自为前任太子少傅，现任的淮阳太守任安送行，而这期间刘彻似是有意的疏远太子刘据，而在送行结束后便带着李夫人其子刘髆玩耍起来。

　　想当初刘据出生，其身为刘彻长子，也未被刘彻花太多时间陪伴过，导致刘据很多时间对刘彻都是有些畏惧的。

　　二是刘彻命李夫人的兄长李延年由狗监升任协律都尉，而所谓的协律都尉更是一个新的官职，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刘彻专门为了李延年所设立的。不仅如此，刘彻还将李夫人的另一位兄长李广利与其弟李季皆调入宫中担任侍中。

　　三是刘彻将李广之孙李陵由羽林军中升任侍中并兼任建章监，侍从刘彻且可以参与议政，掌都城禁军，属于天子近臣，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四是前时间因监国所表现出的魄力被文武大臣皆不敢轻视的太子在这段时间也未有太多表现，纵是参与朝会，也未有太多意见表态，与前段时间敢于朝中辩论的模样判若两人。

　　朝中诸位大臣皆看出来刘彻这几项大的举措背后有何深意，李延年、李广利与李季因李夫人而尊贵，被刘彻重用，这不就活脱脱是卫子夫的翻版吗，甚至刘彻如今对李夫人的宠爱远盛当年对卫子夫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