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百艺阁”前的“演法广场”比杂役处的晒谷场气派了何止百倍。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圆形石台，四周镌刻着增强声音、影像效果的阵法符文。广场三面环绕着阶梯状的观礼席，此刻已是人头攒动，除了数量众多的外门弟子，甚至还有一些气息明显更凝练的内门弟子现身，或独自占据一隅，或三五成群低声谈笑。

　　空气中弥漫着灵茶的清香、丹药的余韵，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比较”与“审视”的压力。

　　莫倦站在候场区最边缘的阴影里，努力将自己缩进那身新发的、代表复赛选手的浅灰色布袍中。这袍子比杂役服柔软些，但依旧毫不起眼。他低着头，手中紧握着一枚经过特殊处理的玉简——里面存储着他精心准备、反复修改的复赛“才艺”：《关于低阶任务功德流转体系中潜在风险模式的抽象模型推演及防御策略初探》。

　　模型的核心案例，自然是基于隐仙谷“数据抓包”获得的“模板化虚假上报网络”，但经过了高度的抽象、脱敏和逻辑泛化。他删除了所有具体人名、ID，将交易细节转化为抽象的“非法协议跳转”和“资源置换回路”，重点展示这种模式的“运作逻辑”、“对系统公信力的侵蚀”以及“基于行为模式识别的潜在侦测思路”。

　　他甚至用有限的灵力，在玉简中构建了几个简单的动态示意图，模拟数据流的异常汇聚和跳转路径。

　　这很冒险。但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展现“价值”且相对安全的方式。他赌的是，评委和宗门高层中，或许有人真正在乎功德体系的健康运转，至少在乎表面的“规则公平”。

　　“下一个，杂役处，莫倦。”

　　执事弟子的唱名声传来，打断了莫倦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和狂跳的心脏，《经纬心织术》编织的心网层层加固。他迈步，低着头，快步走向中央石台。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审视、不屑、漠然……如同实质的针刺。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面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脚下的石阶和手中的玉简上。

　　登上石台，站定。他依旧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台面边缘的阵纹上，仿佛那里有世界上最有趣的代码。

　　“弟子莫倦，展示题目：《关于低阶任务功德流转体系中潜在风险模式的抽象模型推演及防御策略初探》。”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广场，平静，清晰，但缺乏起伏，如同在背诵技术文档。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这题目……听起来比初选时那个更拗口，也更“不务正业”了。大多数人期待的是炼丹、炼器、驭兽、战法之类的“硬才艺”，而不是这种玄而又玄的“模型推演”。

　　评委席上，除了初选见过的丹修、符修评委，还多了一位面容冷峻、背负长剑的老年剑修，以及一位气质温婉、身着宫装的女修。苏慕白抱着胳膊，懒洋洋地坐在评委席末位，看到莫倦上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莫倦没有等待反应，直接激活了手中玉简。一道柔和的光幕自玉简投射而出，悬浮在石台上方，上面开始滚动显示经过精心排版的文字和示意图。

　　“本模型基于对公开可查的低阶任务功德记录的大规模统计分析，结合基础因果推演法则，抽象出三种潜在的异常流转模式。模式一：高频次、低价值、模板化任务上报集群……”

　　他开始讲解，语速平稳，逻辑严密，尽量使用中性、技术化的语言。他展示了“模板化上报”在数据流中呈现出的规律性特征，模拟了其如何挤占正常任务通道资源。接着，他引入了“非法协议跳转”的抽象概念，用动态示意图展示了几种隐蔽的功德分转移路径。

　　“……此类模式若长期存在且规模化，将导致三个严重后果：一、真实贡献者激励不足；二、系统资源错配；三、底层规则公信力受损。”

　　他的讲解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动的情绪，甚至有些枯燥。但内容本身的信息量和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视角，让台下一些原本漫不经心的弟子渐渐安静下来，露出思索神色。评委席上，那位宫装女修微微颔首，老年剑修则面无表情，眼神锐利。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就在莫倦准备开始讲解他设想的、基于“行为模式聚类分析”的初步侦测思路时，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从观礼席前排响起：

　　“精彩，真是精彩！”

　　众人望去，只见百草峰的周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丹师袍，胸前绣着三叶灵草纹，显得意气风发。他面带微笑，目光却如针般刺向台上的莫倦。

　　“莫师弟这番‘高论’，听起来真是忧心宗门，思虑深远啊。”周岩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递，清晰无比，“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莫师弟。”

　　来了。莫倦心中一凛，停下讲解，微微转向周岩的方向，依旧垂着眼：“周师兄请讲。”

　　“你这一套‘模型’、‘推演’，说得头头是道，可有一分一毫的实证？”周岩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你所说的‘模板化上报’、‘非法跳转’，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你……为了哗众取宠，凭空臆想出来的？若是前者，你可有真凭实据？若是后者，在此庄重场合，以虚言惑众，质疑宗门功德法度，该当何罪？！”

　　句句诛心，直指要害。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不少弟子看向莫倦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怀疑甚至敌意。是啊，说得再天花乱坠，没有证据，不就是污蔑和臆测吗？

　　评委席上，丹修评委皱起了眉，符修评委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苏慕白依旧懒散，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玩味。宫装女修则静静看着，不置可否。

　　莫倦早有预料。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周岩，目光平静无波：“周师兄所言甚是。实证乃立论之基。弟子此番推演，主要基于公开数据的统计规律与逻辑自洽性分析，确无具体个案实证。”

　　他坦然承认，反而让周岩和台下众人一愣。

　　“然而，”莫倦话锋一转，手指在玉简上轻点，光幕上的内容切换，“‘无实证’不代表‘无价值’。此模型的价值在于提供一种系统性的风险审视视角和潜在的侦测思路。正如观察星象可推演天时，虽无法实证每一片云雨，却有益于未雨绸缪。”

　　他调出了几张经过高度模糊化处理的“数据流示意图”，这些图是基于真实抓包数据抽象而成，隐去了所有可追踪特征，只保留异常模式的“形状”。

　　“此为模拟的异常数据汇聚形态，此为假设的隐蔽跳转路径……弟子已将此模型及初步侦测算法思路，录入玉简，可供相关执事参考验证。”他再次放低姿态，“弟子修为浅薄，见识有限，模型必有疏漏，旨在抛砖引玉，引发对功德体系稳健性的更多关注与思考，绝无质疑法度之意。”

　　这番应对，不卑不亢，既承认了缺乏实证的弱点，又强调了模型的理论价值和预警意义，还主动上交了“思路”供查验，姿态放得足够低。

　　周岩一时语塞，他准备好的后续抨击似乎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根本没硬扛“实证”问题，而是巧妙地转移到了“理论贡献”和“风险预警”上。

　　就在这时，那位宫装女修评委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却自带威严：“莫倦，你模型中提到的‘行为模式聚类分析’，具体如何实现？以何为依据区分‘正常’与‘异常’？”

　　这个问题切中技术核心。莫倦精神一振，暂时将周岩抛在脑后，开始详细解释他设想中的几个关键“特征向量”，比如任务上报的时间规律性、描述文本的相似度、功德值获取的稳定性与任务难度的偏离度等等。他尽量用通俗的比喻来说明，偶尔夹杂一两个前世的数据挖掘术语，听得一些弟子云里雾里，但评委席上几位，尤其是宫装女修和苏慕白，眼中却露出思索和兴趣。

　　然而，就在莫倦讲解到如何通过“多维度特征交叉验证”来降低误判率，并随手在光幕上调出一个模拟的“匿名账户关联网络图”（基于抓包数据中的跳转路径抽象）进行示意时——

　　异变突生！

　　广场边缘，靠近东侧观礼席的一个不起眼角落，一名穿着普通外门弟子服饰、面容清秀却略显苍白的女弟子，腰间悬挂的身份玉牌，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一阵急促的、暗红色的光芒！与此同时，她身上逸散出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灵气格格不入的阴冷波动！

　　这光芒和波动只持续了一刹那，立刻被她身上一件不起眼的配饰压下，玉牌也恢复原状。女弟子脸色微微一白，迅速低下头，拉了拉兜帽，身影悄悄向后缩去，试图融入人群。

　　但就在那一刹那——

　　莫倦脑海中，因果律系统的警报疯狂响起：

　　【警告！检测到现场存在与‘标记漏洞-匿名账户跳转路径’高度共振的因果痕迹及灵力特征！】

　　【来源：东侧观礼席，坐标（卯三，未七），目标个体（伪装身份）。】

　　【关联度：78%！疑似匿名账户持有者或密切关联者！】

　　【逻辑记录模块自动触发，已捕捉该目标瞬间暴露的异常灵力频谱及因果线碎片。】

　　台上，莫倦讲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猛地投向广场东侧那个角落！

　　他的模型演示，他抽象的“匿名账户关联网络”，竟然……在现场与一个真实的、疑似关联者产生了“数据共振”？

　　这怎么可能？！是巧合？还是他无意中触动了什么？或者是系统在主动“标记”？

　　他的失态和突然的停顿，立刻被所有人捕捉到。评委、观众，包括正准备继续发难的周岩，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侧观礼席。

　　那里，人群微微骚动，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名女弟子已经低下头，掩藏在人群中，仿佛刚才的异常从未发生。

　　“莫倦？”宫装女修评委疑惑地出声，“为何停顿？那里有何问题？”

　　莫倦瞬间回过神来，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经纬心织术》疯狂运转，稳住几乎要失控的心神。

　　不能说！绝对不能当场指认！那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可能危及自身，也可能打草惊蛇！

　　“没……没什么。”莫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光幕，“弟子只是……突然想到模型中的一个边界条件可能需要调整，一时走神，请仙师恕罪。”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勉强说得过去。

　　宫装女修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周岩却像是抓住了把柄，冷笑道：“呵，原来是纸上谈兵，自己都讲不下去了吗？”

　　莫倦没有理会周岩的嘲讽。他快速结束了讲解，收起了玉简和光幕，躬身道：“弟子展示完毕。”

　　他的表现显然受到了刚才意外的影响，后半段显得有些仓促和心不在焉。评委们低声商议片刻。

　　最终，宫装女修代表评委宣布：“莫倦，选题新颖，思路奇诡，逻辑尚算清晰，于‘创新性’一项确有独到之处。然，缺乏实证支撑，且现场表现略有瑕疵。综合评定：乙中。可入下一轮‘实践比试’。”

　　乙中？勉强过关，进入了需要真正动手的实践轮。这对一个修为近乎于无的杂役来说，已是难得的评价。

　　但莫倦此刻完全不在意这个评级。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东侧观礼席那个身影，以及脑海中系统刚刚捕捉到的“异常灵力频谱”和“因果线碎片”上。

　　他下台时，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角落。那名女弟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是谁？

　　她（或他）和隐仙谷的交易网络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会在自己演示模型时产生共振？

　　是意外，还是……自己的“因果律吐槽系统”或者这个“模型演示”，本身就成了某种“探测雷达”？

　　无数的疑问和隐约的不安，缠绕在莫倦心头。

　　复赛第一关，他涉险过关，却好像无意中，捅开了一个更危险的马蜂窝。

　　而此刻，在远离广场喧嚣的一处僻静回廊拐角，方才那名脸色苍白的女弟子，正背靠着冰凉的石壁，轻轻喘息。她抬起手，指尖一缕极淡的、带着些许腥甜气息的黑气缭绕又迅速散去。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凌厉。

　　“那个杂役……他的‘模型’，怎么会引动‘幽影符’的反噬？难道他推演的那些‘跳转路径’，真的触及了‘我们’的线路？还是……巧合？”

　　她微微蹙眉，望向广场方向，眼神复杂。

　　“看来，得稍微关注一下这个‘怪胎’了。”

　　与此同时，评委席上，苏慕白伸了个懒腰，看向莫倦离开的方向，又瞥了一眼东侧观礼席，嘴角那抹懒散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深意。

　　“有点意思……数据共振？这小子的‘才艺’，看来不只是说说而已啊。这下，怕是要卷进些麻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