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倦醒了。

　　准确说，是被某种极其规律的、每三个时辰一次的敲钟声吵醒的。

　　“铛——晨课时间到，请各位弟子于卯时三刻前抵达讲经堂。迟到者，扣功德分三点，累计三次将触发‘道心拷问’阵法。”

　　机械的女声不带感情地在空中回荡。

　　莫倦躺在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茅草屋顶漏下的那一缕阳光——以及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大脑足足宕机了十秒钟。

　　他不是应该在工位上和那个永远调不通的API接口死磕吗？不是应该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就着冷掉的外卖，写那永远写不完的需求文档吗？

　　怎么一睁眼……

　　就穿越了？

　　“莫倦！莫倦你死了没有？没死赶紧起来！”木门被拍得震天响，一个粗哑的嗓音吼道，“今日轮到咱们杂役处清扫‘悟道崖’茅厕！误了时辰，王管事扒你的皮！”

　　茅厕。

　　悟道崖。

　　杂役。

　　几个关键词像冰冷的代码，迅速拼凑出莫倦此刻的身份和处境。他，一个因为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而光荣猝死在显示屏前的社恐程序员，魂穿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修仙世界最底层的杂役弟子身上。

　　好消息：不用再写代码了。

　　坏消息：可能要用手掏茅厕。

　　莫倦沉默地爬起来，套上那身灰扑扑、还带着可疑污渍的杂役服。动作僵硬，眼神放空，完美的社恐防御姿态启动——只要我不看人，人就不看我。

　　推开门，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眼前是依山而建的古朴建筑群，飞檐斗拱，云雾缭绕，偶尔有流光划过天际，那是御剑飞行的修士。仙鹤清唳，灵泉叮咚，本该是如梦似幻的仙境。

　　如果忽略掉空气中同样漂浮着的、类似于“KPI进度公示”、“本月渡劫摇号排期表（已排至三百年后）”、“丹修一哥‘药不死’新品驻颜丹，三颗仅售九九八上品灵石，链接在下方玉简”……等等用灵力凝成的、闪烁不停的半透明光幕的话。

　　莫倦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仙界……画风是不是有点歪？

　　“磨蹭什么！”刚才拍门的黑壮汉子，也是杂役处的“前辈”赵铁柱，一把拽过他，“快点！扫完茅厕还得去‘功德食堂’打饭，去晚了连刷锅水都没得喝！”

　　功德食堂。这个名字就让莫倦有种不祥的预感。

　　穿过蜿蜒的山路，忍受着沿途正式弟子或漠然或鄙夷的目光，莫倦努力将自己缩成背景板。社恐的本能在尖叫：人太多，视线太杂，想回小黑屋。

　　悟道崖，听名字挺唬人。实际上就是后山一处偏僻山崖，崖边有几个简陋的茅棚——正是门派公共茅厕。据说在此地方便时，面朝云海，背靠峭壁，能增加那么一丝丝悟道的几率。反正莫倦是不信的。

　　赵铁柱塞给他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和一个破木桶：“你扫东边三个，我扫西边。快点干！味死了！”

　　浓烈而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莫倦屏住呼吸，脸色发青。这比连续加班一个月没通风的机房味道还要具有攻击性。

　　他认命地开始清扫。动作机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昨晚（或者说，前世昨晚）最后看到的那个报错提示：

　　【Error: 404.天道接口未响应。是否重试？(Y/N)】

　　当时他烦躁地敲下“Y”，然后眼前一黑……

　　等等。

　　天道接口？

　　莫倦扫地的动作停了停。程序员的本能开始冒头：任何非常规现象，背后一定有个逻辑，或者，一个BUG。

　　他穿越，会不会和那个诡异的“天道接口”报错有关？这个画风清奇的仙界，会不会本身就是个运行了几千年、满是漏洞的……大型线上游戏？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扫完地，跟着赵铁柱来到所谓的“功德食堂”。那是一个巨大的、喧闹如菜市场的大殿。数百名灰衣杂役挤在窗口前，窗口上方滚动着今日“功德餐”清单：

　　【清心寡欲粥：1功德分/碗（今日特供，限量）】

　　【辟谷杂粮饼：2功德分/个】

　　【微量灵气腌菜：5功德分/碟】

　　莫倦看着自己身份木牌上显示的“功德分：3（本月累计）”，陷入了沉默。合着拼死拼活干一个月杂役，就够喝三碗粥？

　　赵铁柱已经挤进去，用他本月最后的5个功德分换了一个饼和一碟腌菜，蹲到角落狼吞虎咽去了。

　　莫倦犹豫再三，摸出木牌，递到打饭的胖仙厨面前，指了指粥。

　　胖仙厨眼皮都没抬，舀起一勺灰扑扑、近乎清澈见底的“粥”，咣当倒进一个豁口的陶碗里，顺手扣掉莫倦1功德分。

　　莫倦端着碗，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看着碗里寥寥无几的米粒，和几乎能照出自己憔悴面容的汤水，他拿起粗糙的木勺，舀起一点，送入口中。

　　然后……

　　他僵住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说馊不馊，说酸不酸，隐约还有股陈年抹布和泥土的混合气息，最关键的是，入口的瞬间，一股微弱的、但极其尖锐的灵力（如果那能叫灵力的话）猛地刺了一下他的舌头，让他头皮都麻了。

　　这粥里，掺了东西。不是好东西。可能是最劣等的、几乎算是废料的“灵石尘”，或者某种处理不当的、带毒性的草药残渣。宗门用这种东西糊弄杂役，节省成本。

　　就在这一瞬间，连日的疲惫，穿越的迷茫，社恐对环境的不适，掏茅厕的恶心，以及口中这根本无法下咽的、堪称“工伤”的粥……所有负面情绪汇聚成一点，冲垮了莫倦那根名为“忍耐”的弦。

　　他盯着碗里的“清心寡欲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干涩的声音，吐出了穿越后的第一句完整吐槽：

　　“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这他妈根本就是个BUG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检测到符合‘真理’范畴的吐槽。】

　　【正在解析当前世界底层逻辑规则……】

　　【匹配成功。】

　　【‘因果律吐槽系统’激活绑定。宿主：莫倦（社恐版）。】

　　【系统说明：你的吐槽，即是真理。言出法随，因果必现。（注：效果强度、范围与吐槽精准度、宿主情绪烈度及目标‘不合理’程度正相关。）】

　　【新手提示：请谨慎吐槽，小心反噬。】

　　一连串冰冷的、带着某种奇异电流质感的声音直接在莫倦脑海深处响起。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堆提示音是什么意思。

　　就听见食堂中央，那个巨大的、用来熬制“特供粥”的、半人高的青铜鼎——

　　“BOOM！！！”

　　毫无征兆地，炸了。

　　不是爆炸，是炸裂。像是一个被撑到极限的气球，又像是运行了错误指令导致内存溢出的服务器。

　　滚烫的、灰扑扑的粥液混合着青铜碎片，呈放射状喷溅开来！

　　“哎哟！”

　　“我的道袍！”

　　“什么情况？！”

　　食堂里顿时乱作一团。离得近的几个杂役被淋了一身，烫得吱哇乱叫。更多人惊慌失措地躲避。

　　胖仙厨站在窗口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熬粥的家当变成一地碎片和流淌的“粥河”，脸上肥肉乱颤。

　　莫倦坐在角落，举着手里还端着的破碗，一滴滚烫的粥液溅到他手背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炸裂的青铜鼎，看着混乱的食堂，听着脑海深处系统那句【因果必现】的余音。

　　一个荒诞而真实的念头，缓缓浮现在他社恐且程序员逻辑严谨的大脑中：

　　我……刚才是不是……用一句话……

　　修（zha）复（diao）了这个仙界的……一个BUG？

　　不，等等。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份木牌。

　　上面原本的“功德分：2”，数字模糊了一下，然后跳动，变成了“功德分：102”。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举报/修正宗门食品安全重大隐患（BUG级），功德分+100。望再接再厉，为三界稳定运行贡献力量。】

　　莫倦：“……”

　　他默默放下碗，把被烫到的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在周围一片嘈杂混乱的背景音中，在这个充斥着KPI、摇号、带货和劣质粥的奇葩仙界里，这位前程序员、现社恐杂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架（习惯动作）。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久违的、属于技术宅的、看到挑战性BUG时的光。

　　这仙界……好像，不是不能待？

　　至少，这里的BUG，看起来……挺多的。

　　而且，好像能用一种很新的方式来“修”。

　　食堂的混乱还在继续。胖仙厨的哭嚎，管事气急败坏的训斥，混杂在一起。

　　莫倦悄悄起身，避开人群，溜向食堂外面。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那身灰扑扑的杂役服上打出一圈光晕。

　　他深吸了一口仙界（混杂着些许奇怪味道）的空气。

　　第一步，用吐槽干炸了食堂的锅。

　　那么下一步……

　　他看了一眼木牌上102的功德分，又看了看远处云雾缭绕、光幕闪烁的仙门主峰。

　　程序员守则第一条：遇到BUG，不要怕。

　　第二条：搞清楚BUG的根源。

　　第三条：如果有权限（或者像现在这样，有“因果律”这种不讲道理的权限），直接给它打上补丁。

　　或者，干脆重写规则。

　　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莫倦向来紧绷的嘴角，微微扬起。

　　“修仙吗？”他对着空气，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世界的标题。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修。”

　　“社恐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