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阁坐落在坊市西区与中心区交界的“雅集巷”，是家以清静雅致、茶点别致闻名的老字号茶楼。共三层，飞檐翘角，木质结构泛着温润的包浆。午时刚过，大堂内已坐了几桌低声交谈的客人，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和淡淡檀木气息。

　　莫倦准时踏入松烟阁。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面色蜡黄，只在右眼戴上了那副单镜片目镜——此刻镜片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琥珀色，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略带遮光功能的琉璃片，与他“练习炼器需常观察材料微光”的人设相符。

　　“客官一位？可有预定？”柜台后的小二殷勤问道。

　　“听松。”莫倦报出雅间名。

　　小二眼神微动，态度更恭敬了几分：“楚老先生已到了，二楼请随我来。”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上到二楼，“听松”雅间在最里侧，门口垂着竹帘。小二掀帘示意，莫倦迈步而入。

　　雅间不大，布置简洁。一扇雕花木窗半开，正对着后院几株苍劲的古松。靠窗的矮几旁，楚如松已端坐等候。他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绸衫，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悠然品着茶，见莫倦进来，脸上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

　　“莫小友来了，请坐。”楚如松抬手示意，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过来，“尝尝这‘松间雾’，是本阁特供，采自后山古松针叶尖的晨露所沏，有几分清心明目之效。”

　　莫倦道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冽，确实带着一股松针特有的清气，流入喉中，精神似乎都微微一振。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意念微动，向目镜注入了稍多一丝灵力，同时将主要注意力集中在《清源定念篇》维持的心神稳固上。

　　右眼视野中，琥珀色的镜片深处，细微的规则可视化图层悄然展开。眼前的楚如松，在“空冥石”镜片的视野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稳定、略带岁月沉淀感的淡黄色灵力光晕**，其灵力流转路径清晰可见，中正平和，根基扎实，确实是正统的筑基中期修士的修为表现，与他的外在气质完全相符。

　　然而，就在这层淡黄光晕的**最核心处、靠近丹田气海的位置**，莫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与主灵力融为一体的、颜色更深沉近褐、且带有某种独特韵律的微弱波动**！这波动如同一个深藏的、独立运行的后台服务，与楚如松展现的主灵力“前台进程”并行不悖，却又保持着微妙的隔离。若非目镜的“微灵放大”和“波动稳定”功能，加上莫倦对“规则不协调”的敏感，绝难察觉！

　　“像是……某种伪装或封印下的第二套灵力体系？或者，是某种特殊法器或契约的印记？”莫倦心中警铃微响，表面却不露声色，放下茶杯，赞道：“好茶。”

　　“小友喜欢便好。”楚如松笑眯眯地，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莫倦右眼的目镜，“看来小友在炼器一道上确是用心，这目镜虽看似粗陋，却自有一番实用之气。”

　　“让前辈见笑了，胡乱琢磨的小玩意儿，用来看看材料火候、灵力纹路罢了。”莫倦谦虚道，随即主动挑起话题，“前辈传讯说，有新到的‘古籍残卷’，且与‘地气异闻’、‘古法净化’有关？晚辈对阵法维护略感兴趣，正需了解这些，不知可否一观？”

　　“自然。”楚如松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特殊兽皮鞣制、边缘有些破损的陈旧卷轴，轻轻摊在桌上。“此卷乃老夫前日刚从一队从‘碎脊山’以西归来的行商手中购得，其上文字古老，似是某种偏门流派的记述。老夫只勉强辨认出部分关于‘地脉微澜之调理’与‘秽气沉降之祛除’的片段，想到小友近日似乎在秦家接触过地气滞涩之事，或有些许参考价值。”

　　莫倦凝神看去。卷轴上文字歪歪扭扭，并非通用仙篆，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象形变体。好在楚如松已在某些字句旁用细小的通用文做了注释。内容确实涉及如何梳理紊乱的地脉节点，以及几种利用特定草药、矿物配合阵法，净化土地中“沉疴秽气”的粗浅法门。这些法门原理朴素，与现代净化术法有相通之处，但也有些步骤显得颇为原始甚至……危险。

　　比如其中一段提到，若秽气根深，可“引地火之精，合乙木之髓，于子午相交之际，逆冲气脉，焚秽取清”。旁边楚如松的注释是：“此法酷烈，需精准控火，稍有不慎，反伤地脉根本，慎用。”

　　云芷的警告在莫倦脑中响起——这与“子种”信息中某个危险禁忌仪式有相似之处！

　　“前辈学识渊博，连这等古文字都能辨识。”莫倦赞叹道，手指不经意般拂过那段危险描述，“这‘逆冲气脉’之法，听起来颇为凶险，不知古代修士为何会采用如此激进的手段？莫非那时的‘秽气’，格外顽固？”

　　楚如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捋须道：“古籍记载，上古时期，天地规则时有剧变，偶有‘异质’侵入地脉水络，形成极难祛除的‘沉疴’。常规手段无效时，便可能兵行险着。至于那‘异质’为何……卷轴残破，不得而知了。”他话锋一转，“倒是小友，在秦家处理地气滞涩，用的是何法门？老夫颇为好奇。”

　　来了，试探。

　　莫倦早有准备，露出几分后怕和庆幸的表情：“说来惭愧，晚辈哪有什么高深法门。只是观察阵法灵力流转不畅，结合秦家保留的阵图，猜测可能是地气供给出了岔子。便大胆建议，在阵法内添加了几处疏导和缓冲的灵纹，相当于给进水口加了层滤网和沉淀池，让不那么纯净的地气也能勉强用用，治标不治本罢了。全靠秦家前辈宽容，侥幸成功。”

　　他刻意将过程描述得简单、运气化，强调是“治标”和“侥幸”。

　　“哦？添加灵纹？小友对阵理的理解，看来不止于基础啊。”楚如松笑意更深，“不知添加的是何种灵纹？老夫对阵道也略有涉猎，或许可以探讨一二。”

　　莫倦心中冷笑，知道对方想套取更多技术细节。他故意模糊道：“就是最基础的‘疏’、‘导’、‘滞’三型灵纹的变种组合，因地制宜调整了一下连接顺序和灵力回路宽窄。前辈若感兴趣，晚辈可绘制那几处修改的简图。”他答应绘制简图，但只是最基础的、不涉及核心“规则筛析”理念的简化版。

　　“那倒不必，小友的思路已让老夫受益匪浅。”楚如松摆摆手，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得到图纸，反而又给莫倦添了茶，“小友可曾听闻，近日坊间有零星传言，说某些偏僻处所的井水或地气，出现异味或效用减退之事？”

　　莫倦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摇摇头：“晚辈近日多在住处调养，未曾听闻。前辈的意思是……？”

　　“老夫也只是道听途说。”楚如松慢悠悠地说，“不过，结合这古籍记载，以及小友在秦家的经历，老夫有个猜想：或许，坊市地下某些细微的地脉支流，正受到某种……缓慢的‘侵蚀’或‘污染’。这种污染极淡，寻常修士难以察觉，却会影响依赖地气的阵法、灵植，甚至长期饮用相关水源的低阶修士和凡人的健康。”

　　他看向莫倦，眼神变得深邃：“小友那能察觉细微灵力不畅的目镜，以及处理秦家问题的思路，或许……正适合探查这类问题。老夫认识几位朋友，对维护坊市稳定颇为上心，若小友有兴趣，老夫可代为引荐，报酬定然丰厚。而且，他们手中，或许有更多关于这类‘地脉污染’的记载，甚至……一些真正有效的‘古法净化’之术。”

　　图穷匕见。这是想招揽，或者说，利用莫倦的“特长”去探查坊市地下的污染情况，甚至可能想借此接触更多污染样本或线索。楚如松背后的“聆幽会”，果然对“污染”极为关注。

　　莫倦露出犹豫和为难的神色：“承蒙前辈抬爱。只是晚辈修为低微，见识浅薄，秦家之事已是侥幸。探查地脉污染，事关重大，晚辈恐力有不逮，万一误事……”

　　“无妨，无妨。”楚如松笑道，“只是初步探查，记录异常点位和表征即可，无需小友处理。况且，有小友那位师姐在旁照应，安全应无虞。”他竟然点明了云芷的存在！这意味着他们的基本行踪，很可能在对方掌握之中。

　　莫倦心中一凛，知道不能断然拒绝，否则可能引起更大猜疑。他做出思索状，片刻后道：“此事……晚辈需与师姐商议。毕竟涉及未知风险。可否容晚辈考虑几日？”

　　“理应如此。”楚如松爽快答应，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推过来，“这里是三枚‘定神珠’，并非法器，只是用特殊香料凝制的小玩意儿，佩戴身边有少许安神定魄之效，算是一点小小心意。无论小友是否答应，都请收下。三日后，老夫静候佳音。”

　　莫倦道谢收下木盒，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楚如松亲自送至楼梯口。

　　离开松烟阁，莫倦没有立刻返回小院，而是在坊市中绕了几圈，动用目镜的辅助，仔细观察身后是否有人跟踪。确认安全后，他才快步回到小院，将经过详细告知云芷。

　　“第二套灵力波动……古籍中的危险仪式……招揽探查地脉污染……”云芷听完，眼神冰冷，“楚如松，或者说他背后的‘聆幽会’，所图非小。他们不仅关注污染，可能还在主动收集相关信息，甚至尝试一些危险的古法来应对或……利用污染。招揽你是想借助你的特殊感知能力，高效定位污染点。”

　　她拿起那三枚“定神珠”，仔细检查。珠子呈淡褐色，散发着一股沉静的檀香。“珠子本身没问题，确实是上等安神香料所制。但……”

　　她将一丝月华灵力注入其中一枚。珠子微微发亮，香气更浓。但在莫倦的目镜视野中，他却看到，随着灵力注入，珠子内部浮现出**几个极其微小的、结构特殊的灵力印记**，像是某种隐蔽的“标识符”或“追踪信标”！

　　“果然留有后手。”云芷冷哼一声，剑气吞吐，瞬间将三枚珠子内的灵印结构彻底搅碎，但保留了香料本身。“现在只是普通的安神香了。楚如松此人，心思缜密，手段隐蔽。”

　　“我们怎么办？三日后如何回复？”莫倦问道。

　　云芷沉思片刻：“答应他。”

　　“什么？”莫倦一愣。

　　“但不是真的为他所用。”云芷解释道，“我们可以答应合作，但要求‘师姐’全程陪同，并且只负责初步探查和记录，不参与任何后续处理。以此为掩护，我们反而可以借助‘聆幽会’可能提供的有限信息和支持，**反向调查**他们真正的目的、力量分布，以及坊市地下污染的实际情况。这比我们独自摸索更有效率，但也更危险，必须时刻警惕，随时准备脱身。”

　　她看向莫倦：“你的目镜，在这个过程中至关重要。既要合理展现‘价值’，又不能暴露核心能力。我们需要制定更详细的应对方案，包括情报传递、危险信号、紧急撤离等。”

　　莫倦深吸一口气，感到一阵压力，但同时也有些兴奋。这就像参与一个危险的“渗透测试项目”，对手是强大的神秘组织。

　　就在这时，他右眼目镜的视野边缘，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道微弱的、带有观察意味的规则波动**，方向来自远处，但瞬间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师姐，刚才……好像有人在远处用某种方式观察过我们这边？”莫倦不确定地说。

　　云芷神色一凛，灵识全力扫向四周，却一无所获。“‘影’？还是多宝阁？或者……楚如松另外的安排？”她眉头紧锁，“看来，我们这个小院，也不那么安全了。或许，该考虑换个更隐蔽的落脚点了。”

　　松烟阁的会面，看似平和，却仿佛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盒的一角。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目光，开始投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