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才艺是——重构你们的KPI算法
“杂役才艺大比”的公告,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杂役处这片麻木沉寂的区域,激起了罕见的、混杂着渴望与焦虑的涟漪。
功德分奖励!破格录入外门的机会!
对于绝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修为毫无寸进、看不到未来的杂役来说,这无疑是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微光。哪怕希望渺茫,也足够让很多人热血上涌,开始绞尽脑汁思考自己到底有什么“才艺”可以展示。
莫倦除外。
他看着身份木牌上滚动的公告详情,只觉得眼前发黑,社恐本能带来的窒息感比悟道崖的味道还要强烈。才艺?当众表演?评委打分?观众围观?光是想象那个场景,他就觉得自己的代码(灵魂)要开始报错了。
“唱歌?我五音不全。”
“跳舞?肢体协调性约等于零。”
“杂耍?炼器?炼丹?画符?……修为为零,统统不会。”
“胸口碎大石?倒是有点想被碎一下,逃避现实。”
他默默盘点,发现自己唯一的“特长”,可能就是前世带来的程序员思维,以及这辈子绑定的、不怎么稳定的因果律吐槽系统。难道上去表演“一分钟找出三个仙界BUG”或者“现场吐槽让评委秃头”?
后者倒是可能直接夺冠(物理意义上),但后果不堪设想。
他决定彻底无视这个公告,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反正公告说了“鼓励参与”,又没写“强制报名”。他的计划是:用172功德分兑换《基础引气诀》,然后找个更偏僻的角落,一边尝试引气入体,一边继续他的“环境BUG探测与优化”大业,低调地积累实力和功德,远离一切人群聚集的场合。
理想很丰满。
现实是,在他还没来得及去功德网络兑换功法时,王管事的召集令就到了。
杂役处所有不当值的弟子,都被叫到了那片满是尘土的晒谷场。王管事站在一个简陋的木台上,背着手,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但眼神依旧锐利。
“诸位弟子,想必都看到公告了。”王管事的声音传遍全场,“此乃宗门上峰体恤我等杂役不易,赐下的恩典与机遇!我杂役处虽处宗门末流,亦不可堕了气势!经本管事与各棚头商议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或期待或茫然的杂役们,语气陡然加重:“凡年龄二十以下、身无残疾、无重大过失记录的弟子,一律必须报名参加此次大比初选!此乃处内集体荣誉,任何人不得推诿!违者,扣罚三月功德分,并承担处内所有苦役三个月!”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强制报名!
有人兴奋,觉得机会来了;更多人则是愁眉苦脸,他们哪有什么才艺?上去丢人现眼吗?
莫倦站在人群边缘,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强制……报名?扣罚功德分?承担所有苦役?这简直是不给人留活路!王扒皮这是想用杂役处的人海战术,堆出几个可能的“好苗子”,好给自己脸上贴金,说不定还能捞点上级的赏赐!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撞到了一个人。回头一看,是赵铁柱。赵铁柱也是一脸苦相:“完了完了,我除了力气大点,会哼几句山歌,哪有什么才艺?上去怕不是要被笑死……”
莫倦没心思安慰他。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试图寻找漏洞。年龄?他这身体刚十八,符合。残疾?没有。重大过失?食堂炸锅那次勉强算,但王管事当时没正式记过……逃不掉。
木台上,王管事已经开始让手下登记名单了。一个个名字被念到,杂役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在报名玉简上按下指印。
“莫倦!”声音响起。
莫倦身体一僵。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地落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喉咙发干,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他低着头,机械地挪到台前,在执事弟子不耐烦的催促下,在那枚冰冷的玉简上按下了指印。玉简微光一闪,记录了他的身份信息和灵力印记(微弱到几乎没有)。
“好了,下一个!”
莫倦逃也似的退回人群边缘,背靠着晒谷场边缘粗糙的石头围墙,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和翻腾的胃。社恐的应激反应让他有些头晕。
怎么办?真的要去台上表演?表演什么?
“系统……有没有什么‘一键隐身’或者‘存在感归零’的技能兑换?”他尝试在脑海询问,带着一丝绝望的调侃。
理所当然,没有回应。
因果律吐槽系统像个高冷的底层API,只响应特定触发。躺赢功德盘目前也只对“引导他人摆烂”有反应。
他需要一个“才艺”。一个能应付过去,不至于太丢人,最好还能……有点收益的“才艺”。
功德分奖励……破格录入外门……
莫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理性分析替代情绪恐慌。他打开功德网络,快速浏览“才艺大比”的详细规则。规则很宽泛:展示对修行有益或能体现个人特长的技艺即可,形式不限,由外门“百艺阁”派出的评委根据“创新性”、“实用性”、“现场表现”等维度打分。
创新性……实用性……
程序员的思维开始本能地拆解问题:这个“才艺展示”,本质上是一个“需求”。需求方(宗门/评委)想要看到“有价值的新东西”。而他的“资源”是:穿越者的认知、程序员思维、因果律系统(慎用)、对仙界某些“规则BUG”的初步了解。
能不能,将“展示才艺”,变成一个“解决问题”或“演示方案”的过程?
比如……他最近在研究的“环境BUG优化”?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一拍。公开演示如何“注释”掉一个BUG?太危险,容易暴露。而且他目前只能处理类似悟道崖那种微小的、环境层面的逻辑错误,效果还不稳定。
那么,换个方向。仙界最大的“问题”或者说“特色”是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空中那些闪烁的光幕:KPI进度、渡劫摇号、丹修带货……一种无处不在的、异化的“考核”与“内卷”氛围。连杂役处都有功德分和任务指标。
根据他从功德网络零碎信息拼凑的了解,这套覆盖三界的“功德-KPI-考核”体系,似乎是在某个时期之后才逐渐强化并变得僵化的,背后有复杂的“天道规则”与“各司职守”支撑。
但,既然是“系统”,就可能存在“算法”。有算法,就可能存在“不公”、“低效”或者……“漏洞”。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闪电般劈入莫倦的脑海。
他不需要(也不能)真的去改动天道规则。但他可以……“演示”一种“可能性”。
演示一种,基于程序员思维,对现有“KPI考核算法”的……“重构思路”。
不需要灵力,只需要逻辑和表达。这恰恰是他可能擅长的。而且,这个“才艺”绝对“创新”,至于“实用性”和“现场表现”……那就看评委和观众怎么理解了。至少,应该不会冷场。
风险在于:可能触及某些敏感领域,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敌意。但比起上台表演翻跟头或者唱跑调的山歌,这个方案似乎更符合他的“人设”,也更有可能达成某种“效果”——无论是功德分奖励,还是别的。
“干了。”莫倦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自己说。与其被动承受社恐的折磨,不如主动选择一个自己相对能掌控的“折磨”方式。程序员,有时候就是要面对该死的演示(Presentation)。
他需要准备。需要将前世关于绩效考核、算法公平性的一些粗浅认知,与这个仙界的“功德-KPI”体系进行比喻式的结合,设计一个简单的、易于理解的“演示模型”。可能还需要一点视觉辅助……
他的目光落在晒谷场边缘那些废弃的、用来晾晒灵谷的木架和石子上。
或许,可以用它们来摆一个“算法流程图”?
接下来的几天,莫倦进入了某种废寝忘食的“编码”状态。白天,他仍然要完成悟道崖的清扫工作(赵铁柱在他的“引导”下,成功将摆烂进行到底,又贡献了少许功德分),但效率高了不少,因为他找到了几个更小的逻辑凝滞点,用类似的“意念注释”方式尝试干扰,虽然没再获得功德奖励(可能效果太微小),但悟道崖的味道确实又淡了一丝丝。
晚上,他则沉浸在“才艺”准备中。他用树枝在棚屋泥地上反复推演逻辑,用节省下来的糙米粒在破木板上模拟“任务”和“功德流转”。他不断打磨自己要讲的内容,力求用最浅显的比喻(比如将宗门比作一个大型炼器工坊,将弟子比作不同功能的法器组件,将KPI比作驱动法器的灵纹),来阐述一个核心观点:现有的、只注重数量堆砌和机械排名的考核算法,可能存在“激励错位”、“资源浪费”和“抑制创新”的弊端,并尝试提出一个极其简化的、考虑“任务难度系数”、“协同贡献度”和“长期价值评估”的“改进算法框架”。
当然,这个框架漏洞百出,在实际的、复杂的仙界规则面前可能根本行不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展示思路”和“引发思考”——这是他给自己这个“才艺”定的调性。
他甚至为这个演示起了一个名字:《论基于多维动态评估的功德流转算法优化初探——以杂役处任务体系为例的模拟推演》。
名字越长,越显得专业(唬人)。这是他从前世学术圈和职场学来的。
十天时间转眼即逝。
大比初选的地点,设在杂役处与外界相连的一片开阔平地上,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被迫前来围观(也算凑人气)的杂役,以及少数几个好奇而来、站在外围的外门弟子。台上有三张桌子,后面坐着三位来自“百艺阁”的评委:一位面无表情的中年丹修,一位拿着玉简记录的女符修,还有一位……打着哈欠、似乎还没睡醒的年轻剑修。
气氛尴尬而沉闷。前面的表演五花八门,水平参差不齐:有展示粗浅拳脚的,有表演快速筛选灵谷的,有憋红了脸试图让一株蔫头耷脑的夜光草发光的,还有直接上去朗诵了一段《基础炼气诀》的……
评委们大多兴致缺缺,偶尔点评两句,也是不疼不痒。台下观众则窃窃私语,更多的是麻木。
“下一个,莫倦!”执事弟子念到名字。
莫倦深吸一口气,抱着他那简陋的“教具”——一块用木炭画了简单网格的破木板,几堆分别代表不同任务类型、难度和功德分的小石子,还有几个代表不同弟子(杂役)的小木片——低着头,快步走上木台。
他将东西放在台中央的地上,然后站起身,面对着三位评委和台下无数目光。
紧张。极度的紧张。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感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脸颊烫得惊人。他几乎想立刻转身跳下台去。
但不行。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象自己不是站在台上,而是站在一个需求评审会上,面对着一群等着挑刺的产品经理和甲方。对,就是这样,把台下的人都当成需求方……虽然这个需求方有点多。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慌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一种准备开始“技术汇报”的专注感。
他没有废话,直接蹲下身,开始摆放他的“模型”。
“各位评委,我的才艺展示主题是:《论基于多维动态评估的功德流转算法优化初探——以杂役处任务体系为例的模拟推演》。”
台下一片寂静。评委也愣了一下,丹修评委挑了挑眉,剑修评委似乎醒了一点。
莫倦不管不顾,用木炭在木板网格上画着箭头,移动着小石子和小木片,用他那平淡、缺乏起伏但足够清晰的语调开始讲解:
“假设当前杂役处任务体系为简单叠加模型,清扫茅厕一次,固定功德分+1,无论清扫效果、异味残留程度、是否发现并上报隐患……”
“这种模型的问题在于,它只激励‘完成次数’,不激励‘完成质量’和‘附加价值’。可能导致弟子倾向于快速敷衍了事,而非真正改善环境,甚至可能隐瞒问题……”
“我提议引入一个简化的多维评估框架。维度一:基础任务完成度。维度二:质量附加系数,可由定期巡查或匿名互评产生。维度三:异常发现与处理贡献值……”
他用小石子演示着不同的分配路径,对比着两种“算法”下,同样的总功德分,如何因为分配方式不同,可能导致的行为差异。
开始,台下还有些嘈杂和不解。但随着莫倦深入浅出(自以为)的讲解,尤其是当他用“清扫悟道崖茅厕可能发现阵法隐患”作为例子,对比两种算法下的功德收益时,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不少杂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因为他们就是这套僵硬体系的切身感受者!
台上的评委,表情也发生了变化。丹修评委放下了抱着的胳膊,身体微微前倾。女符修记录的速度加快了。那位剑修评委,眼睛已经完全睁开,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那简陋的模型和专注解说的莫倦。
莫倦完全进入了状态,社恐暂时被“讲解技术方案”的沉浸感屏蔽。他甚至开始即兴发挥,提到了“协同任务功德分配算法”、“长期贡献衰减与激励留存”等更虚的概念。
“……因此,一个更精细、更注重过程和长期价值的算法,虽然初期设计和管理成本可能略高,但从长远看,有助于提升整体效率、促进良性竞争、减少无效内耗……也就是,让弟子们把精力用在真正能产生功德、对宗门有益的地方,而不是机械地刷任务数量。”
他最后总结,然后停下,站起身,微微喘息,脸上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泛起的红潮还未褪去。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评委们面面相觑。他们评审过无数才艺,炼丹的、画符的、御兽的、吹拉弹唱的……但第一次,有人把“杂役处功德分配规则”当成“才艺”来展示,还煞有介事地提出了“优化算法”!
这算才艺吗?这好像……更像是在提管理建议?甚至有点质疑现有规则的味道?
但不可否认,这展示逻辑清晰,角度新颖,而且……似乎还真有那么点歪理?尤其是对底层杂役处的情况,描述得挺贴切。
丹修评委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你……叫莫倦?你这‘才艺’,倒是……别出心裁。你提到的‘异常发现贡献值’,具体指什么?你有实例吗?”
实例?莫倦心里一紧。难道要说自己“注释”掉了听松涧的异常场?不行。
他稳住心神,低头道:“回禀仙师,弟子只是基于日常观察所做推演。例如,清扫时发现阵法符文异常黯淡、上报后经核查确有问题,此类贡献在当前算法下或无奖励,或奖励微薄,在新算法框架下则可获得‘异常发现贡献值’,激励弟子更细心履职。”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
女符修点点头:“思路确有新意。不过,你可知宗门乃至三界功德体系,乃天道规则与历代仙廷共同制定,复杂无比,岂是你这简陋模型可以妄议?”
这话带着敲打的意味。
莫倦立刻低头:“弟子不敢妄议天道仙规。此番演示,仅为展现一种……‘思考方式’,如同匠人琢磨工具用法,并非要改制工具本身。弟子修为低微,见识浅薄,不足之处,请仙师指正。”
姿态放得很低。
三位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丹修评委在玉简上记录了几笔,淡淡道:“思路奇诡,言之……似乎有物。虽无实际技艺展示,但论‘创新性’,可圈可点。暂且记下,待所有初选结束再综合评定。下去吧。”
莫倦如释重负,连忙收拾起自己的小石子和小木片,快步下了台,重新没入人群边缘,这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不管结果如何,这关总算过了。
就在他平复心情时,脑海中,许久未主动响起的因果律系统提示音,突然叮了一声:
【叮!检测到宿主对‘仙界基层功德KPI算法’进行公开解构与隐性吐槽(伪装为技术展示)。】
【触及规则层面讨论,引发小范围群体性共鸣与思考。】
【因果律轻微扰动……】
【效果生成中……(非直接指向性吐槽,效果扩散、延迟且不可控)】
莫倦心里咯噔一下。
非直接?扩散?延迟?不可控?
这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自己刚才那番“技术演示”,可能无意间插了一个比悟道崖更大的“马蜂窝”。
而此刻,高悬于宗门上空、那面巨大的、实时刷新着各部门KPI进度的光幕,某个角落代表“杂役处综合贡献度”的数字,极其轻微地……闪烁、扭曲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似乎比之前……降低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数值。
无人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