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副本加载中……99%
莫倦最终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信任赤练,也不是因为胆大包天。驱使他踏着子时的阴影再次潜入隐仙谷的,是几个难以抗拒的因素:
第一,系统任务高悬。“幽冥商会调查”的线索指向赤练和隐仙谷账簿,这是获取核心证据、可能触发高额奖励的关键节点。程序员的强迫症让他无法对近在咫尺的“任务目标”视而不见。
第二,好奇与一丝微妙的“责任”。赤练的传讯充满危险信号,但那个“账簿”很可能就是揭开“刷分网络”甚至更深层勾结的铁证。作为(自封的)仙界BUG调查员,他很难坐视关键证据可能被销毁或落入不明之手——哪怕另一方是执事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奶茶师尊李闲白天看似随意的一句话,此刻在他脑中回响——“那小魔女临走前给你下的‘标记’,我已经处理过了,现在它就是个单向的追踪信标,你想找她的时候能有点用。”
师尊处理过了。单向信标。
这意味着,他可以主动选择是否“被找到”,甚至在必要时,或许能反制?这给了莫倦一丝微弱的、操控局面的错觉。
当然,他也没蠢到直接莽进去。出发前,他做了几手准备:将身上大部分功德分(留了基础网络费)兑换了几张一次性低阶“敛息符”和“轻身符”;将云芷给的“回神丹”含在舌下;反复推演了隐仙谷的地形和可能的撤退路线;甚至尝试用意念沟通因果律系统,询问“标记”的更多用法,但系统只回应【需近距离接触目标或相关灵力环境方可激活高级功能】。
子时的隐仙谷,比上次来时更加阴森。雾气浓得化不开,仿佛有了实质的粘稠感,带着刺骨的阴寒,连永明石的光芒都被吞噬了大半。谷中回荡着意义不明的呜咽风声,夹杂着远处怪石阴影里疑似妖兽的低吼。
莫倦将敛息符拍在身上,激活轻身符,如同鬼魅般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向“老猿醉石”附近摸去。《经纬心织术》运转到极致,将自身的气息、情绪波动乃至体温都尽力收敛,心网则如同最敏感的雷达,捕捉着雾气中每一丝异常的灵力流动。
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枚暗红色晶片正在微微发烫,指向性越来越强,牵引着他向前。同时,他也隐约感觉到,谷中的气氛不对。太“干净”了。上次来还能察觉到张广禄等人残留的隐匿阵法和交易痕迹,这次,除了浓雾和天然的危险感,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被清扫过”的整洁。
不对劲。
就在他距离“老猿醉石”还有不足百丈,准备找个隐蔽处先观察时,异变骤起!
四周浓雾突然剧烈翻滚,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搅动!紧接着,八道耀眼的光柱从地面、岩石、甚至雾气本身冲天而起,瞬间在莫倦周围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八角形的金色光牢!光牢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强大的禁锢与镇压之力,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胶水,莫倦身上的敛息符、轻身符光芒一闪,直接失效!
陷阱!而且不是赤练的陷阱!
“果然来了。”一个冰冷、带着公事公办腔调的中年男声响起。
光牢之外,雾气被阵法驱散,显露出七道身影。为首之人,正是白天在万法阁洞口晒太阳的李闲提过一嘴、可能会来找麻烦的执事堂高级执事——王震。他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身着深青色执事长老袍,胸前绣着代表稽查权限的交叉玉尺纹。身后六人,皆是执事堂精锐弟子,气息凝练,修为至少都在炼气后期,隐隐结成战阵,封锁了所有退路。
他们显然在此守株待兔已久!
莫倦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社恐在面临公开审判和多方目光聚焦时产生的窒息感,混合着落入陷阱的惊惧,让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莫倦,”王震向前一步,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上下扫视着被困在光牢中的莫倦,“子夜时分,擅闯宗门禁地隐仙谷,身怀魔道追踪印记,行踪鬼祟……你,作何解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灵力威压和某种震慑心神的秘法,直冲莫倦识海。光牢也配合着释放出更强的压制力,让莫倦浑身灵力(本就微弱)几乎停滞,连思维都变得有些迟滞。
“弟……弟子……”莫倦艰难地开口,《经纬心织术》疯狂运转,抵御着威压和心神冲击,“弟子只是……偶然经过此地……”
“偶然?”王震嘴角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抬手一挥。一名执事弟子立刻捧上一面铜镜,镜面对准莫倦。镜中,清晰显示出莫倦怀中有两样东西正散发着明显的灵力波动:一是那枚暗红色晶片(魔念标记),二是他身份玉牌中刚刚收到的、属于赤练的那段加密传讯残留痕迹(已被执事堂特殊手段捕获并显形)!
“魔道‘幽冥血契’变种印记,以及加密等级不低的魔念传讯残留。”王震语气更冷,“还有,此地残留的、不久前发生的非法功德交易灵力痕迹,与你之前‘算法模型’中提及的‘匿名跳转路径’特征,有七成相似!莫倦,你还要狡辩吗?你与那魔道妖女赤练,究竟是何关系?隐仙谷功德漏洞,乃至更早的洞府魔气事件,你是否参与其中,甚或是……同谋?!”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莫倦心头。证据看似确凿,逻辑链似乎完整——一个能发现功德漏洞的“怪才”,与利用漏洞的魔道勾结,简直“顺理成章”。
周岩若是在此,恐怕会大声叫好。
莫倦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他知道自己是被赤练利用了,那传讯很可能就是个诱饵,目的是引他出来,或者转移执事堂的视线?但此刻,百口莫辩。对方是执事堂,代表宗门法度,而自己,只是一个刚刚摆脱杂役身份、有“前科”、身上还带着魔道标记的古怪弟子。
难道就要这样被定罪?甚至可能被搜魂?因果律系统能抵挡搜魂吗?暴露了系统会怎样?
就在他心念电转,几乎要不顾一切尝试用最后的精神力引动玉简残片或系统做点什么时——
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如同破开浓雾的月光,骤然响起:
“王执事,何须如此急切定罪?”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谷口方向,一道月白色的流光轻盈落下,化作云芷清冷的身影。她手中托着一枚散发着淡淡银辉的令牌,令牌上北斗七星图案流转,中央一个古篆“璇”字熠熠生辉。
“天璇令?”王震眉头一皱,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云师侄,此乃执事堂稽查要务,你持天璇令到此,意欲何为?”天璇令代表天璇峰主(云芷师尊)的意志,有监督、质询之权,虽不能直接干涉执法,但足以让王震重视。
云芷对王震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无半分怯意:“王师叔容禀。弟子奉家师之命,核查近日与古修洞府阵法异变相关之余波,偶然察觉隐仙谷方向有异常阵法波动及……熟悉的灵力残留,故前来查看。不想正遇师叔执法。”
她目光扫过光牢中脸色苍白的莫倦,语气依旧平淡:“至于莫倦师弟为何在此,弟子或可解释一二。”
“哦?”王震目光锐利,“云师侄请讲。”
“今日午后,弟子曾与莫师弟于万法阁‘错典区’整理前辈失败心得。”云芷不急不缓道,“其间,莫师弟对一枚记录‘规则悖论’的古老骨简产生兴趣,探查后神识似有扰动,言及感受到‘混乱坐标牵引之感’。弟子当时并未深究。如今看来……”
她看向莫倦,清冷的眸子中带着一丝询问,但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莫师弟是否因那骨简残留的混乱意念影响,加之白日洞府耗神过甚,以致神识不稳,于静修中无意识被某些‘坐标信标’(她意指暗红晶片)牵引,梦游般至此?”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且巧妙地将莫倦的“主动前来”变成了“被动受扰”,将他与赤练的“勾结嫌疑”淡化成了“被利用的受害者”。更重要的是,她抬出了“古修洞府阵法异变”和“规则悖论骨简”这两件已被宗门高层关注、且透着神秘色彩的事件作为背景,增加了话语的分量和可信度。
莫倦瞬间领会,连忙配合地露出痛苦迷茫之色,低声道:“弟子……弟子也不知……只觉浑浑噩噩,似有声音呼唤,便……”
王震脸色变幻不定。云芷的解释,加上天璇令的背书,确实让他不能像刚才那样直接强硬定罪。尤其是“规则悖论骨简”和洞府阵法异变,牵涉甚广,连他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即便如此,”王震沉声道,“他身怀魔道印记总是事实!此印记如何而来?与那妖女赤练是何关系?必须交代清楚!”
云芷看向莫倦:“莫师弟,洞府之中,那魔女最后时刻,是否对你有所动作?”
莫倦点头,这次是实话:“是。她……她似乎对弟子破阵之法有所好奇,离开前曾以秘法传音,并……弟子感到手腕有异,但随后便昏迷了。”他抬起手腕,那里现在当然什么都没有,但云芷和李闲都知道曾有标记。
云芷转向王震:“王师叔,如此看来,此印记多半是那魔女仓促间种下的追踪或标记手段,意图不明。莫师弟当时昏迷,无力抵抗,实属无奈。至于传讯,或许是那魔女见事情败露,又想利用莫师弟的特殊……感知,故以秘法引诱,妄图混淆视听或达成其他目的。”
她每一句话都逻辑清晰,将莫倦从“同谋”的位置,一步步拉向“被牵连者”和“潜在受害者”。
王震沉默了。他身后一名执事弟子低声传音了几句,似乎是提醒他,李闲长老新收此子为徒,且对此子颇为看重。
权衡片刻,王震冷哼一声,挥手撤去了光牢。强大的压力骤然消失,莫倦腿一软,差点栽倒,勉强站住。
“即便如你所言,此子亦有失察之过,身染魔气,需严加看管审查!”王震语气依旧严厉,“云师侄,既然你与此子有旧,又持天璇令,此人便暂由你看管,带回天璇峰,严加询问,务必查明印记详情及与魔道关联!三日之内,需将详细卷宗呈报执事堂!若有隐瞒,连坐论处!”
这是妥协,也是给天璇峰和云芷师尊面子。将莫倦交给云芷“看管审查”,既全了执事堂的威严,也避免了直接与李闲(可能)冲突,同时还能通过云芷这条线继续调查。
“弟子遵命。”云芷躬身应下。
王震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莫倦,又瞥了一眼云芷手中的天璇令,带着手下,化作数道流光,迅速消失在浓雾之中。他们似乎还有其他追踪目标——很可能是真正的赤练,或者“账簿”。
谷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雾、怪石,以及相对而立的莫倦和云芷。
莫倦劫后余生,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看向云芷,月光下,她清冷的身影仿佛披着一层银辉,宛如降临凡尘的仙子。他张了张嘴,想道谢,却不知该说什么。社恐在单独面对刚救了自己、气质又如此出众的异性时,语言功能彻底紊乱。
云芷却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能走吗?”
莫倦点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天璇峰。”云芷转身,祭出一艘仅容两人的小巧白玉飞舟,“上来。”
莫倦默默登上飞舟。飞舟升空,破开云雾,朝着天璇峰方向飞去。夜风凛冽,但飞舟有护罩,并不寒冷。
沉默持续了许久。
就在莫倦以为会一直沉默到目的地时,云芷背对着他,忽然轻声问道:
“那枚骨简……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莫倦心中一紧。她知道我刚才关于骨简的说辞是临时编的?还是她真的对骨简有兴趣?
“一些……混乱的、矛盾的画面和感觉。”莫倦斟酌着词句,“像是很多种不同的‘规则’或者‘现实’强行叠加在一起,互相冲突,无法共存。”
云芷沉默了一下,道:“‘规则悖论’……师尊曾言,那是触及世界本源之秘时可能遭遇的禁忌。那枚骨简,我会请示师尊,是否移入天璇密库。你……勿要再轻易探查。”
这是提醒,也是关切。
“是,师姐。”莫倦低声道。
又是一阵沉默。
“赤练之事,”云芷再次开口,语气微冷,“你打算如何?”
“弟子……不知。”莫倦老实回答,“但她提到的‘账簿’,可能很重要。”
“执事堂会追查。”云芷道,“你既已卷入,便需更加谨慎。李长老让你整理‘错典’,或许亦有深意。世间许多错误,看似无关,实则同源。”
这话意味深长。莫倦若有所思。
飞舟缓缓降落在天璇峰一处清幽的偏殿前。云芷收起飞舟,对莫倦道:“此处是客舍,你这三日便在此静修,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山峰。我会安排弟子送来所需之物。明日……我会来问你详情。”
“有劳师姐。”莫倦躬身。
云芷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殿外的月色中,消失不见。
莫倦独自站在寂静的客舍前,抬头望着空中清冷的明月,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已经不再发烫、却仿佛带着余温的暗红色晶片。
今夜,他险些万劫不复。
却又因一道清辉,绝处逢生。
两条截然不同的红线,一条险些将他勒入深渊,一条却将他拉回岸边。
而前方的迷雾,似乎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深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