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穿过街道两旁的屋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将三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旧城区逼仄的街道上,一道熟悉的人影迎面走来,那人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布袍,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些许的疲惫,却依旧难掩温和的神色。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要出诊的朱明诚。
“朱大夫。”何方率先停下脚步,对着朱明诚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麻友看到朱明诚,脸上立刻露出几分讪讪的神色,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却因为动作太急牵扯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朱明诚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麻友身上,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眉头微微蹙起:“麻友,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弄得?”
麻友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碰到了。”
“摔了一跤能磕出这么规整的伤?”朱明诚显然不信,语气带着几分严肃,“你老实说,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他行医多年,一眼就看出麻友身上的伤,是衙门行刑时留下打的鞭伤,而且看伤口的样子,下手还不轻。再加上麻友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让他不得不往坏处了想。
一旁的林落见状,连忙打圆场:“朱大夫,您误会了。麻友是被人冤枉,关进大狱里受了点委屈,我们刚把他接出来。”
“被冤枉?”朱明诚眼神一凝看向何方,他与林落并不相识,对于这个陌生人所说的话,自然是将信将疑,只能找何方求证。直到见何方点头确认,脸上露出几分了然与惋惜,“原来是这样。你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
他不再追问缘由,从背后的药箱里翻找了片刻,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他走上前,将瓷瓶递给麻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郑重:“这是我自己配的药,算是独家秘方吧。专门用来治外伤的,你拿回去用。”
麻友愣在原地,看着递到面前的瓷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拿着吧。”朱明诚将瓷瓶塞进他手里,“伤口别沾水,每天涂抹两次,过几天就好了。以后少惹事,踏踏实实的才好。”
“谢……谢谢朱大夫。”麻友握紧瓷瓶,脸上露出几分感激,声音有些沙哑。
朱明诚点了点头,又看向林落,见其器宇不凡,衣着打扮也不像是旧城区的人,于是开口问道:“这位公子不是旧城区的人吧?”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看到了朱明诚刚才的作为,林落不禁对眼前的这位朱大夫心生好感,拱手说道:“晚辈林落,见过朱大夫!”
“林落……姓林……?”朱大夫思索片刻,随后问道:“你的父亲可是林重元林大人?”
“正是,朱大夫认识家父?”林落疑惑的问道。
“年轻的时候见过几面,那时的令尊少年成名,可是意气风发的很呐,只是可惜……”说到这,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朱明诚连忙停下了话头,转言说道:“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我还有病人要复诊,就先告辞了。”
说罢,便背着药箱,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破败的房屋之间。
麻友握着手中的白瓷瓶,指尖传来瓷瓶的微凉触感,心里莫名一暖,小心翼翼地将其揣进怀里最稳妥的位置。
“走吧,先回小院。”见朱大夫走远以后,何方这才说道。
三人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便走到了那条熟悉的死胡同尽头。歪斜的木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墙角的破絮堆依旧歪斜,只是上面落了些枯叶。
麻友一看到小院,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推开木门率先走了进去。
刚走进院子,麻友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角落灶台旁的一堆食材上,快步走了过去。只见那些他精心挑选的食材,被整齐地摆放在一块干净的破布上,上面还盖着另一块布,隔绝了灰尘和蚊虫。深秋的天气本就凉爽,加上遮挡得当,食材并没有腐坏。
麻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蔬菜的叶片,又戳了戳猪肉,脸上的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些食材虽然花的钱不算多,但对常年靠乞讨为生的他来说,已经算是倾其所有,若是就这么放坏了,心疼不说,还没法兑现自己的承诺,为何方做一顿践行大餐。
“太好了,没坏!”麻友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跟进来的何方和林落,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何爷,小林大人,你们先坐会儿,我这就给你们做饭!今天必须好好露一手,感谢你们把我救出来,也给何爷践行!”
“践行?”林落刚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转头看向何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你要走?”
何方站在院子中央,听到林落的问题,缓缓转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去哪儿?”林落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他虽然早就知道何方不会在太初城待太久,但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
“南江城。”何方的回答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
林落没有追问何方去南江城做什么,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方话少,不愿多说,追问也无用。他只是看着何方,语气平和地问道:“什么时候走?”
何方沉默了。他抬起头,看向院墙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想尽快出发,南江城路途遥远,他知道要找的人不会一直等着他,可小铃铛的绑架案还没有结果。
何方的心里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着,难以抉择。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看向在灶台前忙碌的麻友。
林落见他沉默,便知道他心里有纠结,也不再追问,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朝着麻友走去,“既然食材没坏,那我来帮你打下手。你身上还有伤,别累着。”
“这怎么好意思!”麻友连忙摆手,“小林大人,您是贵客,哪能让您动手?我自己来就行,这点活不算什么!”
“客气什么。”林落走上前,拿起旁边的破盆,“互帮互助罢了。你负责掌勺,我给你洗菜切菜,快点弄好,我们也好早点尝尝你的手艺。”
说着,林落挽起袖子,拿起灶台旁的食材,小心的处理起来。他动作麻利,虽然看得出来平时很少做家务,但学习能力极强,很快就掌握了窍门。
麻友见林落如此热情,也不再推辞,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那我就多谢小林大人了!您放心,今天保证让您吃得满意!”
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夜色开始笼罩大地,麻友点燃了灶台旁的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小小的灶台区域,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晃动不定。
何方坐在石棺旁的石墩上,静静地看着忙碌的两人。林落穿着劲装洗菜切菜的模样,与他太古阁执事的身份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难得的烟火气。
麻友虽然身上有伤,动作有些不便,却依旧干劲十足,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油灯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温暖而柔和,让这个破败的小院多了几分生机与暖意。
不知不觉间,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从小院的灶台旁弥漫开来,林落放下手中缺口的菜刀,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光闻香味就觉得不一般。”
“嘿嘿,小林大人过奖了!”麻友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笑着说道,“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做点吃的。”
说话间,麻友已经炒好了几道菜,分别盛在几个破旧却干净的陶碗里。他又将腌制好的鲫鱼放进锅里,加入清水和简单的调料,小火慢炖。没过多久,鲫鱼汤也炖好了,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散发着浓郁的鲜香,让人垂涎欲滴。
“好了,可以吃饭了!”麻友用土扑灭了灶台的明火,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林落帮忙将饭菜一一端到院子中央那张用破木板搭成的简易木桌上。木桌简陋,甚至有些歪斜,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麻友将他之前准备的那壶酒,小心翼翼地将酒倒入三个破碗里,酒液清澈,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何爷,小林大人,快坐!”麻友招呼道,自己却因为身上有伤的缘故,没有坐下,只能挺直身子站在桌旁。
何方和林落也不勉强,各自在木桌旁坐下。林落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味,鱼刺很少,味道醇厚却不油腻,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让他不由得眼前一亮:“好吃!麻友,你这手艺,比城里一些酒楼的厨子还要强!”
“嗯!”何方也夹了一口蔬菜,清爽可口,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忍不住点了点头。
麻友被两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两位大人过奖了,就是些家常菜,能合你们胃口就好。快尝尝这鱼汤,炖了挺久的,鲜得很!”
林落端起鱼汤喝了一口,乳白色的汤汁入口鲜香醇厚,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浑身都舒服了不少,忍不住连连称赞:“不错不错,这鱼汤确实鲜!麻友,你要是不开酒楼可惜了!”
“开酒楼哪有那么容易。”麻友笑了笑,拿起自己的破碗,抿了一口酒,酒液辛辣,却让他瞬间精神了不少,身上的疼痛感也似乎减轻了些,“我这样的身份,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敢想那些。”
“有些事情,还是要想的!你别看那宋家这么大的家业,当年还不是靠一个小破馆子起家的!”林落放下手里的鱼汤,抬眼看向麻友,继续说道:“凭你的手艺,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至少能挣个温饱,还是没问题的。”
“嗯,林落说得没错,凭手艺挣口吃的,总比四处乞讨要强!”何方也在一旁符合道。
眼见林落和何方都这么说,麻友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情,眼神下意识的开始闪躲,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林落将这些看在眼里,结合这两天调查到的一些线索,以及麻友和小铃铛的关系,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等等……你的厨艺,不会是在宋家学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