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院五堂。
林落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扉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西窗，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然而，这惯常的宁静却被打破了。
堂内并非空无一人。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榆木公案旁，此刻正站着两道身影。
两人皆穿着太古阁执事统一的深青色劲装，年纪都与林落相仿，或许稍长一两岁，正是血气方刚，锐意进取的年纪。
靠窗而立的那人，身量较高，肩宽背阔，站姿如松，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他面容周正，肤色是常年奔波带来的浅麦色，眉毛浓黑，眼神明亮而专注，此刻正望着窗外的庭院，似乎若有所思。
他是北院第一堂执事，沈恪。
北院第一堂是七堂之首，沈恪能居此位，不仅因其修为扎实，更因其性格沉稳坚毅，行事极有原则，在年轻一辈中威望颇高，也是林落在阁内少数几位能称得上朋友的同僚。
而另一人，则抱臂靠在公案一侧，姿态随意，甚至有些懒散。他身形精悍，不如沈恪高大，但浑身线条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生着一双略显锋利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上下打量着刚进门的林落。
他是北院第四堂执事，顾峰。
性格火爆直接，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最看不惯的就是权贵子弟和所谓关系户。
林落虽然凭自身能力坐上了第五堂执事的位置，但因为家世的关系，在顾峰这类人眼中，难免带着沾光的嫌疑，因此两人关系向来冷淡，甚至有些针锋相对。
见到这两人联袂出现在自己堂内，林落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与沈恪交好，偶尔会私下切磋交流，但沈恪公务繁忙，极少不打招呼直接找来。至于顾峰，两人每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所以不提也罢。
“沈恪……你怎么来了？”林落脸上带着如同往常般的平静神色，冲着沈恪打了声招呼。至于另一边的顾峰，则被他完全无视。
沈恪闻声回过头，见到林落，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我与顾峰恰巧在附近处理些公务，顺路过来看看。”
他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然而，一旁的顾峰却没有这份耐心周旋。他冷哼一声，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那双锋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落，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跟他废什么话！姓林的，我问你，刚才是不是慕容衍找你？”
他直呼代阁主名讳，语气甚是不敬。
沈恪眉头立刻蹙起，侧头低声呵斥道：“顾峰慎言！那是阁主！”
顾峰却浑不在意，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更加不屑的弧度：“阁主？什么阁主，不过是宫里头派来……”
“顾峰！”沈恪声音陡然严厉，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更大不敬之词，眼神里带着警告。有些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在这公廨之内，隔墙有耳，绝不能宣之于口。
顾峰被沈恪一喝，悻悻地住了口，但脸上不服气的神色更浓，依旧紧紧盯着林落，仿佛要从他脸上盯出个答案来。
林落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们哪里是顺路，分明是听到了风声，专程为此事而来。看来慕容衍召见自己，已经在北院传开了。
他走到公案后坐下，没有立刻回答顾峰的问题，而是先提起桌上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刚刚因韩仁礼点拨而升起的些许振奋，也让他的思绪更加冷静。
放下茶杯，林落这才抬眼，迎向顾峰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没错，刚才我是区见了阁主。”
他直接承认了，没有遮掩。
沈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掠过一丝深切的忧虑。顾峰的拳头则瞬间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沈恪向前半步，声音放得更缓，但关切之意明显，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确认的推论：“所以……阁主找你，是为了你现在手上正查的那桩案子？”
林落点点头，没有否认：“是。”
沈恪沉默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快速权衡着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提醒林落：“孙少阳是太常寺少卿，主管天下寺庙道观……他这个位置，看着清闲，实则敏感，牵扯众多。他如今满门被屠，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如今阁主又亲自过问……”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落，话里的意思已然呼之欲出：“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朝中大员，皇亲国戚，甚至……宫里！”
林落静静听着，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沈恪的分析，与他之前的推断不谋而合。
见林落不语，沈恪更进一步，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阁主……是什么意思？”
林落迎着他的目光，清晰而简短地吐出四个字：“就此结案。”
“你答应了？”沈恪眉头紧锁，立刻追问。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林落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混账！”
不等林落回答，一旁的顾峰终于彻底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撞到公案边缘。他俯视着坐着的林落，因为怒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声音压得低哑却充满火药味：“林落！我告诉你，不管慕容衍给你说了什么，你必须把这个案子查清楚。若是这案子要是就这么糊里糊涂了结了，让真凶逍遥法外，丢的可是整个北院的脸！”
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林落，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你要是真就这么怂了，照办了……可别怪我顾峰，从此瞧不起你！”
面对顾峰疾风暴雨般的质问和近乎羞辱的警告，林落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审视。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顾峰愤怒的表象：“瞧不起我？顾峰，说得好像你以前就瞧得起我一样。”
“你……！”顾峰被这句轻飘飘却直击要害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瞬间涨红，手指着林落，想反驳，却发现竟无从驳起。
他过往对林落的轻视和针对，此刻成了回击他自己最有力的武器，让他此刻义正辞严的指责，显得格外别扭和无力。
林落没再看他，仿佛顾峰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他转过头，重新面向眉头紧锁的沈恪，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直：“沈恪，这是阁主的意思，也是令主的意思。”
“阁主和令主……”沈恪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的复杂神色变换了几番。他看了一眼犹自愤懑难平的顾峰，又看了看平静得异样的林落，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有更多疑惑。
“我明白了。”他抬手，制止了又要开口的顾峰，深吸一口气，对林落说郑重的说道：“既然如此，便按上边的意思办吧。”
“沈恪！你什么意思？”顾峰彻底懵了，猛地扭头看向沈恪，满脸的难以置信，“咱们今天过来，不是要让他拎清楚轻重，别当软骨头的吗？你怎么反倒向着他说话了？”
沈恪看向顾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语气斩钉截铁：“顾峰，这是阁主和令主共同的意思，林落他也只能照办！”
他再次转向林落，眼神深意更浓，声音压低了些，但确保林落能听清：“林落，案子……按规矩办。但北院七堂同气连枝，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遇到难处，别总想着自己一个人扛。尽管开口。”
他特意提到了按规矩办和帮忙。随即拍了拍顾峰的肩膀，对林落道：“我们先走了。”
“不是，沈恪，你等等！话还没说清……”顾峰还想争辩，满脸的不服与困惑。
“走了！”沈恪这次不再客气，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仍在嚷嚷的顾峰拉向门口。顾峰挣扎着，回头瞪着林落，嘴里似乎还想骂什么，却被沈恪牢牢制住，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抗议。
“砰！”
门被沈恪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闷响，将顾峰未尽的话语和所有的嘈杂彻底隔绝。
北院五堂内，重新只剩下林落一人。
午后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光斑从卷宗堆上滑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细小的尘埃在渐渐暗淡的光柱中，依旧不知疲倦地飞舞。
林落独自坐在宽大的公案之后，背脊挺得笔直。沈恪最后那几句看似妥协实则意味深长的话，在他心中回荡。
他缓缓拉开抽屉，取出了空白的结案文书用纸，铺开，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滞不动。
片刻后，他手腕沉稳落下，笔尖触及纸面，墨迹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