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卷缓缓展开，最终定格在青林县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隐秘山谷。

　　没有鸟鸣，没有兽踪，连风都仿佛畏惧此地，只在极高的岩壁顶端发出呜咽。谷底光线晦暗，常年被一层阴湿的薄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腐朽气息。

　　两道人影，背靠着一棵虬结歪斜的老树，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那是两个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他们身上的粗布衣服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着暗红的血污。脸上同样污浊，唯有一双眼睛，在血污与尘土的掩盖下，亮得骇人，那是野兽脱困后，残余的疯狂与劫后余生的空洞。

　　他们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扯动着身上皮肉翻卷的伤口，那钻心的痛楚，让他们确认自己还活着。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具苍老的躯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姿势，匍匐在地。

　　那是个白发稀疏的老者，穿着一身脏污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此刻已被鲜血浸透。他的后背，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样式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粗陋，铁质刀身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刚从某个废弃多年的铁匠铺角落里捡来的。唯有靠近手柄的一小段，因常年握持，被磨出了些许黯淡的光亮。

　　此刻，这柄锈迹斑斑的匕首，深深没入老者的后心，只留下一截短短的柄。鲜血并未喷涌，只是从那狭小的伤口边缘，一股一股，缓慢而执拗地向外渗出，浸润着他身下深褐色的泥土，形成一小滩不断扩大的的暗红。

　　老者已然气绝。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并未闭上，扩散的瞳孔，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无法置信的怨毒与诅咒，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背靠大树的少年。

　　那目光虽然早已没了生机，但所残留的余威，却带着无形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是被这死寂而怨毒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背靠大树的其中一个少年，猛地呛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他咬了咬牙，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狠厉与烦躁。

　　他挣扎着，用尚在微微颤抖的手臂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试了两次，都因腿软和伤口剧痛而失败。第三次，他低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榨出一股力气，终于踉踉跄跄地站直了身体。

　　他喘着粗气，一步一挪，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走向那具匍匐的尸体。脚步落在浸血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近前，他低头，与老者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了一瞬。那双扩散的瞳孔里，倒映出他此刻狼狈却凶狠的模样。少年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被那目光中的余威刺伤了。

　　“看……看什么看！”他嘶哑着嗓子，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宣泄的怒火与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惧转化成的暴戾。

　　他猛地俯身，右手握住那截露在外面的匕首柄。触手冰凉，带着铁锈的粗糙感。他用力一拔……“啵”一声轻响，像是拔开了某个塞子。

　　匕首离体，带出一小股浓稠的黑血。老者的尸体随之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最后一丝不甘的生机也随之流尽。

　　少年握着滴血的锈刃，盯着地上那颗花白的头颅，眼中的狠色越来越浓。

　　他忽然伸出左手，五指成爪，一把揪住老者稀疏的头发，将那颗头颅硬生生从泥地里提了起来，让那双至死圆睁的眼睛，正对着自己。

　　“死了……还这么不老实！”他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

　　话音未落，他右手那柄锈迹斑斑的匕首，已如毒蛇般探出！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匕首精准地刺入老者左眼的眼眶，一剜一挑！

　　一颗失去光泽的眼球，连着后面黏连的视神经与少量肌肉组织，被硬生生挖了出来，滚落在泥地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少年看也不看，匕首再次刺入右眼眼眶。

　　同样的闷响，同样的动作。

　　第二颗眼球也被挖出，滚落在第一颗旁边。

　　两颗失去了生命支撑的眼球，像两颗肮脏的玻璃珠子，无力地躺在血泥之中，再也无法投射出那令人心悸的怨毒目光。

　　但少年仿佛仍不解气。他松开揪着头发的手，老者的头颅重新砸回地面。少年抬起脚，穿着破烂草鞋的脚，对着那两颗眼球，狠狠地用力踩了下去！

　　“噗叽……噗叽……”

　　破碎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眼球被彻底踩爆，化作两滩难以辨认的血水和污渍。

　　少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似乎这样才稍稍宣泄了心头那几乎要爆裂的愤恨与积郁。

　　但他眼中的狂躁并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他再次揪起老者的头颅，锈刃抵在那布满皱纹的脖颈上，就要用力割下……

　　“十八。”

　　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是另一个仍靠坐在树下的少年。他的状况看起来更糟一些，脸色苍白得近乎一张白纸，嘴唇更是没有丝毫血色，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他的左肩斜划至右腹，虽然已被破烂的衣料草草掩住，但仍有细微的血色在不断渗出。

　　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够了。”少年缓缓说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十八那疯狂的宣泄，“他已经死了。”

　　十八割颈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那个少年，肩膀微微耸动着，喘息声粗重。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老者的头颅再次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他握着滴血的锈刃，慢慢转过身，眼神里的狂躁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迷离。他看向树下那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伤痕累累的伙伴，声音飘忽：“他折磨了我们这么多年……就这么痛快的让他死了。十九，你甘心吗？”

　　被称为十九少年靠坐在树下，微微仰起头，望向山谷上方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他的侧脸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白。

　　“不管怎样……”他收回目光，看向十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都已经死了。我们已经自由了，不是吗？”

　　“自由……”

　　十八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某种从未尝过的滋味。这种虚幻的感觉，让他眼中的迷离更甚，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和泥泞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再无生息的尸体，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扭曲的笑容。

　　“自由……没错，我们自由了。”他低声说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踉跄着走回树下，重新在十九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却谁也没有再说话。山谷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岩壁顶端风过的呜咽，以及两人压抑不住的低微喘息和心跳声。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背靠老树，面对着仇敌的尸体，尝试着去感受那刚刚降临名为自”的东西。

　　一种不真实的空虚感，悄然包裹了他们。

　　没有鞭笞，没有咒骂，没有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痛苦与绝望煎熬……这本该是梦寐以求的时刻。可当它真正来临时，却像踩在云端，脚下空空落落，无所依凭。

　　过去的近十年里，他们的生命里除了彼此，就只有痛苦与这个死去的老人。如今痛苦的源头消失了，生命仿佛也骤然被抽空了一大半。

　　良久。

　　似乎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十八再次动了动。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十九，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十九，你身上的伤……没事吧？”

　　十九闻言，也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从小到大，在黑暗与痛苦中唯一相互扶持的朋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他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

　　“你知道的……”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我死不了。”

　　是的，死不了。这是老头子多年来在他身上验证了无数次的特性，也是他们所有痛苦与绝望的根源之一。

　　听到这个回答，十八脸上那丝强装的笑容，似乎也真切了几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牙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却透着一种解脱后的轻松。

　　“是啊……你死不了。”他重复着，目光投向山谷更深处那被薄雾笼罩的阴影，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悠远，有些……向往。

　　“现在我们都自由了，”十八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十九，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十九被问得微微一怔。这个词语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荒谬。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以后。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不知道。”

　　十八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伸出手，那只同样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十九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十九的身体晃了晃，依靠着十八的支撑才站稳，那道巨大的伤口因此被牵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只是眉头微蹙，没有出声。

　　十八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丝笑容，但眼神却已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山谷的迷雾，看到了某种令人心潮澎湃的景象。

　　“十九，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却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老头子这些年，不对……是不止这些年。他穷极一生都在研究如何突破那层桎梏，得到真正永生不灭的力量。”

　　十九靠着他站稳，闻言，心头莫名一跳。

　　十八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速加快：“他虽然是个疯子，是个魔鬼，但不得不承认，他在某些方面……确实是个天才。他把他历年来所有的经验，都详详细细地记录在了一本手札里。那里面，有他推演出的，通往更高层次的可能路径……”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十九，那眼神里燃烧的火焰，让十九感到一丝陌生的不安。

　　“只要能得到他那本手札。”十八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力度，“仔细研读，参透其中的关键……或许，我就能找到方法，真正掌握，得到老头子穷尽一生追求却未能触及的东西！”

　　十九脸上的那丝因朋友关心而生的暖意，瞬间冻结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十八，看着这个从小一起在黑暗中挣扎求存的伙伴，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近乎贪婪的渴望。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