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金家地牢,修缘一路朝北夺命狂奔,真真切切体验生临死境的三天两夜,让他万分警醒一步不敢耽搁,然而涅槃重生的消耗巨大,本就需要后续休整调理何况日夜兼程,初期的激素亢奋结束后,身体疲惫如山倾海覆天旋地转,双眼一黑说倒就倒,折落荒野,当前漠北已是九月下旬,一场鹅毛大雪悄然落地,积雪七尺淹没一切,冰冻外加虚弱,使得修缘更加深度昏迷,待他一觉醒来二次睁眼,竟是足足半月过后
重塑身躯也治好了修缘的眼睛,尽管他还是习惯用气息声音辨别方向,深入地下捕捉蛇虫鼠蚁手到擒来,极致的饥饿完全忘记还能用火,几乎全是生吞活咽,啃一口冰块继续上路,当再次回到北方修城,茹毛饮血的修缘如千里逃难没有任何区别,走在城中毫无违和,到处都是难民蜷缩,贫瘠的城市不堪重负,草根树皮人人哄抢,没有人在乎他,他也不认识任何面孔
“短短一月半月,城中竟然拥挤数万百姓,都是从南方驱逐所至”
“可怜的生命,可悲的世界,本以为可以看见光明,不料眼前只有地狱”
“如果说,他们原本也是复仇目标的话,哎”
修缘有些挺难受,一直以来,他接受的灌输都是世道险恶世人皆恶,烧杀抢掠踩着尸体跳舞,自家只能委屈地下苟延残喘,列祖列宗死不瞑目,百年屈辱血债血偿,都说眼不见心不烦,眼不红心不乱,曾经自己的世界一片黑夜,只有复仇的星火照亮前方,终身立志奋不顾身,然而随着眼睛治愈,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黑夜更加黑暗的地方
修缘继续走着,穿行在酸甜苦辣人间百态,每每有人乞讨,他也尽量帮助,等到夜空降临才回到修家的秘密居所,看门留守的修家老爷子正在安睡,眉宇和蔼瘦骨嶙峋,修缘没有打扰,随身只剩最后两条干瘪的死蜥蜴,作为礼物放在桌前,轻轻进入地下密道
再一次回到熟悉的环境,黑暗,深邃,四通八达的迷宫,修缘短暂敞开笑容,一脚一步轻车熟路,不过随着时间深入,他的脸色逐渐暗淡,脚步不断迟缓,已经非常接近生活区,空气中却闻不到半点曾经的气息,听不到任何呼吸喘气,相反陌生的尘土扑鼻而入,小弟,表姐,表姑,表叔,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连后勤捕鱼人都走了
“不。。。”本想第一时间与大家分享重见光明的喜悦,不想最后几步最是艰难,修缘麻木的双腿如沉铅重锭,抬不动也迈不开,仿佛只要不揭开事实,他们就还在里面,还在快乐生活,修家的世界非常现实,人不在就是不在了,四个兄弟姐妹开开心心执行任务,回到家中孤单支影,而家中永远必须留有守家者存在,修小弟更不可能任务,如果他们都不在,只存在唯一结果
“不。。。”大哥二哥,还有二叔,难道都没能回来,考虑到之前发生事件及自己经历,四家联军长老精英,似乎一切都有可能
“不。。。”为什么,都怪自己,为什么要昏迷在荒野,为什么会沉睡半个月,毫无音讯整个月,按照半个月一次任务行动,一个月就有两次,外勤未归,人手不足,表姐表姑依次继续任务,最后轮到表叔和小弟
“不。。。”修缘的意志轰然崩溃,父亲,母亲,二叔,大哥,表姑,表姐,十数年来,支持自己每一天黑夜,每一分光明的人都不在了,至此他彻底成为真正的孤儿,真正的黑暗深处苟延残喘
修缘踉踉跄跄扶着墙壁,佝偻在黑暗的门后,不敢面对寂静空荡的大厅,无助的抓紧地面黄土,奋力的头槌黄土地面,“我想要守护想要看见的人都不在了,那要这双眼睛又有何用。。。”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着耳边风声,隐隐约约远处有所光亮,修缘一惊一喜,顾不得确认敌我,“是谁!!!谁在那边?是表姐吗!”可惜他双眼血流如注,怎么也看不清了
“你是。。。是修缘吗?”来人老者步履蹒跚,正是地面上那位酣睡的老爷子
“是?你是?”修缘记得这个声音,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看见桌上两只蜥蜴,就知道是你回来了,哎呀,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哦,哦。。。”虽然不是表姐,但也是修家老长辈,修缘努力擦拭鲜血,“没,没什么,自己不小心撞到了”
老太爷没说什么,这个笨蛋大后生,只是陪着修缘往大厅坐下,撕下绷带替他包扎伤口,“哎,好久,好些年,快二十年了吧,再一次回到这个大厅里”
“太老爷,您叫,怎么称呼来着?”
“我是谁,好像自己都忘了,让我想一想,哦,是的,我叫修相龙,有听说过吗”
“修。。。相。。。龙。。。您是相字辈的,那岂不是,是,是”相字辈可是四代家主,而现在已经七代了,轮到修缘是第八代
“哈哈哈,别算了别算了,叫我一声太老爷或老太爷就好,你我爷孙之间不用拘礼”
“好,好的,太老爷”总算有个亲人的气息,修缘不由自主,往修相龙身旁靠了靠
“真是个傻孩子”修相龙摸摸修缘的脑袋,然后起身,举着灯火,看看四周,看看曾经
“太老爷,您去哪里!”修缘像个无助的小孩,着急四处摸索,忘记自己本就盲眼
“来都来了,走走看看,你要不要陪太老爷走走”
“好的,好的!”修缘一把抓住修相龙的手臂,死死不敢松开,要不是老爷子年轻时也是个练武的,非给手骨捏碎不可
在这黑暗的地下空间,跨越五代的血脉,一老一少,慢慢悠悠,每走一步,修相龙都不免一声叹息,“哎,哎,哎”二人随后来到祭祀祠堂,里面供奉着历代先辈牌位,也是修缘最后一次大家团聚的地方
“爷爷,二爷,父亲,大哥,回来啦,我修相龙来看你们了”老爷子面对牌位依次鞠躬,找来香火重新续上,而修缘掰着手指头,仔细算着辈分,一代二代三代
修家的祠堂,前后左右祭祀牌位共有百人,但环顾四周比修相龙辈分高的不到四分之一,其余都是他的晚生后辈,都是修家人的子子孙孙,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如今都成了无声的灵位,而堂下能够站着,能够给他们续香祭祀的,只有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一位孤单无助的少年
“哎”修相龙继续叹息
“太老爷,您怎么了,一路都是哀伤叹气”修缘傻傻笑着,完全忘记几个时辰前自己更哀伤
“爷爷啊,父亲啊,大哥啊,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复仇吗,一份所谓的计划列表,一群疯狂的百年死士”修相龙没有回话,只是望着牌位自言自语
“冤冤相报何时了,到底谁在复仇谁,谁在诅咒谁,我们修家本是外地迁移,不是自己的财物不要也罢,人都死光了,守着金山银矿又如何”
“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每一张面容都应该有决定自己未来的机会,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不为先祖报仇就是没用,当年是,或许现在也是”
“但我从来没有忘记祖先父辈的遭受屈辱,一如既往刻骨铭心,只是生活不应该只有复仇,仇恨只会蒙蔽双眼,失去方向越陷越深”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够在我这一辈,就在我的身上,将一切仇恨怨怒通通背负,一切因果就此了结,还后世一个太平,可惜那人不是我,我也没有那般能力”
“哎,大地风雪,天寒地冻,一年又一年,从今往后,就由我来给你们添衣御寒吧,天冷了,穿多衣。。。”
修相龙本身瘦骨,此时此刻更加憔悴,最后巡视一番“众人”,举着灯火,摇摇晃晃,带着修缘,落寞远去
接下来几天,修缘帮着太老爷,从地面房屋搬运物资,在地下暗河设置陷阱,完完全全将生活转移地下,一老一少不问世事平静度日,按照修相龙的说法,冰川白鱼取自大地精华,是滋补疗伤先天圣药,身体伤害基本都能治愈,除了唯一娘胎诞生先天赐予,之后不再任何长大变化的人类双眼,只是他并不知道修缘的眼睛就是轮回重塑后的自残损伤,而修缘也不在乎眼睛能否光明,黑暗的世界才是生他养他的地方,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气息,好坏与否都是绷带封眼
有一些话,其实修缘很想问又怕再次面对事实,就是表姐她们去了哪里和最终结局,足足犹豫十数天,修相龙的回答是,你们上次行动外出四人,只有修武一人回家,与修柏大吵一架后,愤怒的修武便独自离开远走他乡,修长风前去追赶,同样不知所踪,修长海面对亲友离世家族分裂急火攻心,导致旧伤复发十分恶化,不愿拖累他人不想死在五岁的小儿面前,某一天黑夜消失城外风雪,至于修柏和修小弟,孤苦二人守在家里日夜期盼以泪洗面,后来修武隆回到家中,听完发生无能为力,遂带着二人离开这片伤心之地,最后是捕鱼人,空空荡荡的家族也没有停留必要
“什么???表姐和小弟还没有死!”
“我可没说过他们死了”
“太老爷,那您知道姑丈他们去了哪里吗!!!”
“不太清楚,哎,当时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