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一入户,光线便暗了几分。屋内陈设一览无余,中央一张糙木方桌,纹理粗粝,边角被岁月磨得泛出油润的暗色。四周散放着几张条凳,无靠无背,简陋得近乎嶙峋。这便是今日的“会谈之所”了。
无人敢将心底那丝可能的不耐浮于面上。一个先天满魂力的天才,对武魂殿未显恶感,其价值已非寻常金帛可估。更何况,眼前这户人家——一老一少,家徒四壁,指望他们能拿出何等珍馐来款待?怕是桌上那壶粗茶,已是倾其所有。马修诺昨日便已亲自跑遍诺丁城几家有名的酒楼预订席面,便是虑及于此。若非顾忌老杰克年迈体衰,承受不住魂兽血肉中澎湃的魂力,即便是百年、千年的魂兽肉为主菜,诺丁城武魂分殿勒紧裤腰带,也定要设法呈上!
“步殿主,马殿主,素大师,寒舍鄙陋,招待不周,万望海涵。”
未等老杰克那带着歉意的苍老声音完全落下,一道清越却沉稳的童音已接了上来。这并非龙阳比老杰克更谙世事,而是昨夜爷孙俩商议的结果。老杰克说得明白:今日的主角是龙阳,是那个身负先天满魂力、引得武魂殿大人物亲至的天才。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面子、好感,皆不重要。由龙阳出面应对,合乎礼数,更显早慧,只会让来者高看一眼。
“呵呵,龙小友言重了。”步见人呵呵一笑,浑圆的肚子随着笑声微颤,他毫不介意地撩起袍角,在那硬实的条凳上坐下,动作间甚至刻意放轻了力道,唯恐这老旧的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端起面前粗陶碗里的茶水,啜饮一口,脸上笑容不变:“说句实在话,也不瞒小友,我们三人,别看在外头被人尊称一声‘殿主’、‘大师’,根子上,都是平民出身。幸得武魂殿栽培,给了我们这般出身的人一个机会,如今,也总想着能为后来的平民子弟,铺一铺路,尽点心力。”
他话语恳切,目光温和,试图在言语间为武魂殿刷上一层亲民的暖色。
然而,若龙阳头顶真有一根无形的好感度条,此刻步见人便会失望地发现,那刻度纹丝未动。龙阳心中嗤笑:素云涛一个奔波劳碌的武魂觉醒师,说是平民出身,他信。可你这脑满肠肥、肚腩如鼓的模样,也敢自称“平民”?平民出身,四五十岁便能坐上一城武魂分殿殿主之位?除非你救过教皇的命。面上,龙阳却只是腼腆一笑,仿佛被这番“推心置腹”打动,主动起身,为三人续上那色泽深褐、气味清苦的茶水。
茶是寻常农家自制的苦茶,入口涩意明显,后味方有一丝极淡的回甘。正好,你不是标榜“平民出身”么?那便尝尝这平民的日常滋味。
马修诺眼底精光一闪,适时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向正轨:“龙小友,听云涛回报,你觉醒的武魂颇为特殊,乃是‘皮肤’?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他语气平和,却直接切入了核心——验明正身,评估价值。同时,这话也是隐隐提醒步见人,闲篇莫扯太过,正事要紧。
步见人闻言,果然收敛了谈兴,将口中那苦涩的茶水不动声色地咽下,目光灼灼地投向龙阳,满是期待。
龙阳点点头,先是对身旁的老杰克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面色微凝,低喝一声:“武魂,附体!”
他并未有夸张的动作,只是缓缓阖上双眸。
刹那间,异象陡生!
一点、两点……无数细碎如尘的微光,自他周身毛孔悄然浮现,仿佛夜幕初临时最先亮起的星子,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原始的、静谧的韵律。他的身形似乎在这星光中微微拔高了一线,却又在下一瞬恢复如常,快得让人疑是错觉。紧接着,他额前、手背的细微汗毛,竟如同浸在无形的清流之中,缓缓地、根根分明地向上漂浮起来,无风自动。
“吼——!”
一声低沉、威严、仿佛源自远古蛮荒的咆哮,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炸响!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震荡于精神!
与此同时,龙阳骤然睁眼!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竟似有金色的碎芒一闪而逝,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层次上的淡淡威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呜——!”
距离最近的素云涛反应最大!他几乎是本能地低吼一声,周身魂力不受控制地暴涌而出,武魂“独狼”瞬间附体!一头毛发灰黑、獠牙毕露的狼形虚影在他身后凝实,龇牙咧嘴,利爪虚按,做出戒备姿态。然而,这匹素来凶悍的“独狼”,此刻四肢却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畏惧的呜咽,竟不敢向前半步,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般的上位存在!
而坐在一旁的马修诺与步见人,虽未像素云涛那般武魂自动护体,脸色却也齐齐一变!两人周身魂力光华隐现,四道魂环(两黄两紫)的虚影在身侧一闪而逝,方才堪堪抵住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他们可是魂宗!在这诺丁城一带已是顶尖战力,竟需要一个孩童的武魂威压来被动激发魂力抵抗?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龙阳这所谓的“皮肤”武魂,其品质之高,血脉之强,绝对达到了顶级武魂的层次!甚至可能是某种从未被记载过的、极其强大的变异武魂!
要知道,大魂师已是无数平民魂师一生的终点。先天魂力,血脉传承,在这个世界便是最残酷的筛子。玉小刚那套“十大核心竞争力”理论能流传,并非全无道理,至少它点明了某些血淋淋的规则——当然,变异总是能带来惊喜,或者惊吓。
龙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才只是第一武魂,他真正的底牌,那第二武魂,此刻正深深隐藏于灵魂深处,不为任何人所知。他清晰地记得原著中骨斗罗那句令人脊背发寒的戏言,他可不想某天醒来,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不翼而飞。
展示完毕,星光收敛,威压消散,龙阳恢复了那副清秀孩童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后续并未再进行繁琐的武魂测试。步见人三人心中已然明了,以此等武魂品质和先天满魂力的天赋,他们这诺丁城分殿,根本没有资格直接招揽。他们今日前来,不过是先行接触,表达善意,混个脸熟,为真正能做主的大人物铺路罢了。
真正的决策者,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
与此同时,遥远的武魂城,教皇殿。
华丽的办公殿内,气氛肃穆。听完秘密渠道传来的急报,端坐于主位上的绝美女子——教皇比比东,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先天满魂力……两人?其中一个,还是蓝银草?”她凤眸微眯,流转着深邃莫测的光芒,“蓝银草能出先天满魂力……莫非,又是顶级变异?有趣。”
她抬起眼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菊斗罗,鬼斗罗。”
两道如鬼似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躬身听命。
“你们二人,即刻动身,前往诺丁城外的圣魂村,将这两个孩子带来。”比比东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记住,行动需隐秘,消息必须封锁。尤其是那个武魂是‘皮肤’的孩子……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遵命!”菊、鬼二位封号斗罗齐声应道,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殿内,速度之快,仿佛生怕慢了一步,便会引来座上之人那深不可测的愠怒。
殿内重归寂静。比比东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权杖顶端的宝石,不知在思索什么。
而在教皇殿更高的云端之上,某座巍峨的殿宇露台边,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却如青年般俊朗的金袍老者,似有所感地望向菊鬼二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嗯?这两个人,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找乐子?”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顽童般的笑意,“看来,老夫也得去瞧瞧热闹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阳光下的泡沫,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