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废丹房净煞区，空气冰冷得仿佛能凝结。

　　林玄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卷血迹斑斑，字迹扭曲的兽皮。

　　上面密密麻麻，是三百七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话：

　　“张狗剩，十四岁，炼气一层，入库搬运蚀骨丹废渣，三日后，全身溃烂，哀嚎七日而死，王管事直接以晦气名义，扔到后山喂狗。”

　　“李翠花，女，十七岁，炼气一层，负责清洗合欢散废液，吸入过多媚毒，神智错乱，被巡夜弟子******，王管事收灵石五块，记为失足落崖。”

　　“赵铁柱，二十二岁，炼气一层，因未凑足孝费，被王霸责令徒手分拣爆炎丹残渣，炸断双臂，流血不止，恳求丹药，王霸笑骂：废物也配用药？翌日，气绝。”

　　......

　　兽皮是刘瘸子颤抖着双手，在严厉搜查后的废墟角落里，从一个松动的砖石后抠出来的。

　　这应该是废丹房不知哪一代，或许也曾有过一丝良心的老杂役，用最后的生命，偷偷记下的枉死录。

　　林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赤红的双眼，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早已干涸，却仿佛依旧滚烫的名字。

　　空气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划过粗粝兽皮的沙沙声，和旁边双儿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三百七十一个。”

　　林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

　　“这只是有名字，能被记住的，还有多少，像野草一样，死了就烂了，连个记号都没留下的？”

　　他抬起眼，看向肃立在旁，同样眼眶通红，拳头紧握的秦林、大牛、刘瘸子三人。

　　“王霸来查仓库时，是不是还抱怨过，说咱们这儿杂役太多，浪费粮食？”

　　刘瘸子咬牙点头道：

　　“是，他说......说咱们这些贱骨头，以往一年死上百个都寻常，现在倒好，个个吃得饱，干得慢，浪费宗门资源。”

　　“呵呵......”

　　林玄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咱们这些人的命，连几块灵石，几口馒头都不值啊。”

　　他将兽皮小心卷好，递给刘瘸子道：

　　“收好！”

　　“这不是账，是债，血债！”

　　随后，林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虽然狼藉但依旧顽强运作的工坊。

　　看着那些虽然惶恐但眼神深处还带着一丝期盼的杂役。

　　“我以前总想着，用规矩，用利益，用科学方法，让大家过得稍微好点，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觉得我们有用，或许就能挣出一线生机。”

　　说道这里，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目光深处，有种东西正在缓慢凝结，冰冷而决绝。

　　“但我错了！”

　　“在魔门，在有些人眼里，你的有用，你的规矩，本身就是罪！”

　　“你让本该麻木等死的人有了念想，你让本该随意盘剥的资源有了价值，你就是破坏了他们的规矩，动了他们的利益。”

　　“王霸该死！”

　　林玄缓缓道，语气斩钉截铁。

　　“不只是因为我和他的私怨，还有这三百七十一条命，以及更多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亡魂。”

　　“他不死，这废丹房的地底下，冤魂不散，他不死，还会有更多张狗剩、李翠花、赵铁柱。”

　　......

　　林玄想起那日王霸那怨毒得意的眼神，想起了严厉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想起了仓库里的一片狼藉，想起了韩执事那看似和善实则疏离的笑容。

　　更想起了苏清歌字条上“师门森严，终非久计”的告诫。

　　在魔门，退让和怀柔，只会让人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周通的检查，靠规矩和实绩过关了。

　　严厉的强压，靠苏清歌和韩执事的临时干预挡住了。

　　但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赵长老的耐心是有限的，苏清歌的庇护是有限的，韩执事的兴趣也是功利而脆弱的。

　　必须立威！

　　必须让敌人痛！

　　必须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所有觊觎者：

　　废丹房，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想伸手，就要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

　　而王霸，就是最好的祭旗对象！

　　他是赵长老的狗，是多次挑衅的急先锋，也是最合适用来宣告废丹房獠牙的目标。

　　......

　　“灵梦，击杀王霸的推演结果如何？”

　　【已推演完成！】

　　【根据刘瘸子收集信息，目标王霸行为模式分析，其每隔七日，会前往外坊市醉仙楼饮酒，并秘密会见两名与其有财物往来的外门弟子，通常在子时前后独自返回，路径固定，会经过断魂涧返回居所。】

　　【综合评估，目标自身警惕性低，对严厉依赖度高，单独行动时破绽明显，断魂涧地势险要，时有低阶妖兽出没，偶有弟子失踪，是制造意外的优选地点。】

　　【可选方案：1.妖兽袭击伪装：利用快乐散加强版，混合特定妖兽信息素引诱附近铁齿狼或鬼面蛛群发狂，冲击路径，成功率85%，但可能留下妖兽痕迹，需后续清理。】

　　【2.环境意外：提前破坏窄道部分岩体，布置触发式塌陷，配合伪煞丹气雾制造混乱，成功率70%，但动静较大。】

　　【3.定向伏击：由双儿执行，利用其力量与速度，在窄道伏击，一击致命，伪造妖兽撕咬或坠落伤痕，成功率95%以上，但需双儿能克服心理障碍，且务必一击必杀，不留痕迹。】

　　......

　　灵梦推演出三种方案。

　　林玄则是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若有所思。

　　“断魂涧？”

　　“我记得，那里有一种叫鬼面瘴的东西，偶尔会莫名喷发，中者浑身溃烂，神识错乱，状若疯魔，三五日即死，查不出具体毒源，常被归为天灾或妖兽遗毒？”

　　【鬼面瘴成因不明，爆发无规律，毒性猛烈，对炼气中期修士有致命威胁，筑基修士亦需小心，其症状与多种魔毒，妖毒类似，难以追查。】

　　......

　　断魂涧，鬼面瘴，双儿。

　　林玄犹豫片刻之后，锁定第三个方案。

　　双儿执行，一击毙命，目前看来是最稳妥的方案。

　　“双儿！”

　　林玄抬头，看向一直默默守在身边，小脸有些发白，但眼神异常坚定的丫头。

　　“玄哥哥安排你去击杀老王八，怕吗？”

　　面对林玄的询问，孱弱的双儿摇摇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玄哥哥，我不怕！”

　　“他欺负玄哥哥，他该死。”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林玄拉着她坐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是杀人！”

　　“是了结一条性命！”

　　“哪怕对方是恶人，是仇人！”

　　“这件事，本不该让你去做......”

　　“我去！”

　　双儿打断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我能做好！”

　　“玄哥哥教我的发力方法，我都记得！”

　　“我力气大，跑得快，不会留下痕迹！”

　　“我......我不想再看到那天那样的场景，他们那样对玄哥哥......”

　　她眼圈有点红，三天前林玄被严厉和王霸威逼的场景，历历在目，显然深深刺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