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看了近半个时辰，苏清歌才放下最后一页。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阖目，似在消化其中的信息。

　　良久，她睁开眼，看向林玄，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审视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赞叹。

　　“这些东西......都是你想的？”

　　苏清歌问道。

　　“是弟子与废丹房诸位同伴，在两个多月的实践中，一点点摸索，记录，总结，再由弟子胡诌整理而成。”

　　林玄不敢居功，强调是集体智慧和实践产物。

　　“其中粗疏谬误之处，定然极多。”

　　苏清歌不置可否，她的手指轻轻敲着石桌，发出规律的轻响。

　　“你可知，你这份构想，若是落在丹堂某些人眼中，意味着什么？”

　　“弟子不知，请师叔明示。”

　　林玄故作惶恐。

　　“意味着，你试图用一套全新的，可量产的，不依赖高阶修士个人悟性的规矩和方法，去处理丹堂历来视为鸡肋，甚至麻烦的废丹。”

　　苏清歌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惊雷。

　　“若成，可为丹堂节省人力物力，稳定获取低阶物料，甚至......培养出一批不同于传统炼丹学徒的，懂规矩，重流程，可批量管理的底层匠人。”

　　“但，也意味着，你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和观念——”

　　“那些依靠模糊传承和师徒关系维系地位的底层丹师，那些靠克扣废丹处理资源中饱私囊的管事，甚至......某些认为‘丹道贵在悟性，岂可拘于死法’的长老！”

　　她看着林玄，目光锐利。

　　“你的方法，将丹道最基础，最繁琐，也最无利可图的部分，变得透明，可计量，可优化。”

　　“这会让很多人不适，甚至......恐惧。”

　　林玄心中凛然，苏清歌果然看得透彻！

　　他这套“科学管理”和“标准化”，本质就是在挑战传统修仙体系中那种基于个人能力，师徒关系，模糊经验的“手工作坊”模式。

　　即便此刻只是用于废丹处理，但其理念也足以引发魔门震荡！

　　“弟子......弟子没想那么多。”

　　林玄低下头，声音略带苦涩。

　　“弟子只是觉得，废丹在那里也是浪费，兄弟们过得也苦，就想着能不能用笨办法，稍微改善一点。”

　　“至于触动利益......弟子人微言轻，只想守着废丹房这一亩三分地，能让跟着弟子的人吃饱饭，偶尔为宗门省点资源，便心满意足，从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再次强调自己的卑微和务实，塑造一个只想埋头做事，无意掀起风浪的老黄牛形象。

　　苏清歌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构想，确有可取之处，尤其是其中关于流程规范和数据记录的想法，对处理大宗低阶药材或废弃物，或有奇效。”

　　“便携净煞护符的思路，也值得深入。”

　　她抬眼，缓缓道。

　　“但，也仅此而已。”

　　“丹道博大精深，高阶丹药的炼制，非是死板的流程和数据所能涵盖，更多依赖炼丹师的悟性，经验，以及对天地灵气的感悟。”

　　“你切不可因此便小觑了正统丹道。”

　　“弟子不敢！”

　　“弟子对丹道唯有敬畏，此番胡闹，不过是蝼蚁望天，管中窥豹罢了。”

　　林玄连忙表态。

　　“你明白就好。”

　　苏清歌点头，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你既有此心，也有此法，废丹房这两个多月的变化，我也看在眼里。”

　　“周通回去，想必一定如实禀报了，但赵长老那边......”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而是转移话题道：

　　“严厉师弟不日将至，他性子酷烈，只认师尊命令。”

　　“你这些东西，或许能说动周通，但未必能入严厉之眼。”

　　终于说到关键了！

　　林玄心提了起来，做出倾听状。

　　“你若想保全废丹房，保全你这套......法子。”

　　苏清歌似乎在斟酌用词。

　　“或可换个思路，不必执着于向严厉，或向丹堂证明什么。”

　　“或许，可以想想，你这套东西，对宗门其他方面，是否也有些价值？”

　　林玄心中一动：

　　“师叔的意思是......？”

　　“我听闻，宗门近期，似乎在为外门弟子大比的筹备，以及几处新发现的低阶资源点的开采事宜头疼。”

　　“外门弟子良莠不齐，管理不易，资源点环境恶劣，杂役损耗颇大。”

　　苏清歌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珠玑。

　　“任务堂韩执事，似乎对此颇为焦头烂额。”

　　“你那套激励，管理，以及防护的思路，或许......能解他些许燃眉之急。”

　　“毕竟，你这里的人，两月前还与其他杂役无异，如今却能出入血髓洞而无大损，还能救出同门，这便是最好的佐证。”

　　点拨！

　　这是赤果果的指点！

　　苏清歌在告诉他——

　　别只盯着丹堂和赵长老，可以调出固有框架，找其他客户，展示废丹房管理模式的普适价值！

　　任务堂韩执事，就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如果能得到任务堂的认可甚至支持，赵长老想动废丹房，就得掂量一下了。

　　你动的不再是丹堂内部的刺头，而是一个可能对宗门整体杂役管理和资源开采有大用的试点单位！

　　“弟子......弟子愚钝，多谢师叔指点迷津！”

　　林玄这次是真的有些激动了。

　　苏清歌这个思路，一下子打开了局面！

　　是啊，为什么非要死磕丹堂？

　　科学管理的价值本就不止于废丹处理，应用到更广阔的领域，废丹房的“不可替代性”将大大提升！

　　“不必谢我。”

　　苏清歌重新拿起那本试验记录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我只是觉得，你这套记录和分析的方法，有点意思。”

　　“其余诸事，皆是你自身机缘。”

　　“另外，这块玉精切片，我留下参详几日！”

　　“你那份构想，我也会看看，若无他事，便去吧。”

　　送客的话语，却留下了玉精与《构想》——

　　这意味着她愿意继续关注，甚至可能……暗中助力。

　　“是！弟子告退，不打扰师叔清修。”

　　林玄强压心中激动，行礼告退，带着双儿轻轻退出了静室。

　　关上门，走出一段距离，林玄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湿了。

　　与苏清歌这番交谈，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好在结果远超预期！

　　“双儿，立刻去把老刘和秦林叫来！”

　　“不，还有大牛！有急事！”

　　林玄脚步加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