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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特殊客人,带血典当

  灰布完全展开,三样物件静静地躺在粗糙的布面上,暴露在当铺前堂有些晦暗的光线下。

  李默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收紧,布料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掌心。他的目光,看似依旧低垂,专注于柜台边缘最后一点看不见的灰尘,但眼角的余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柜台之上。

  第一件,是个巴掌大小的玉佩。玉质是常见的青白色,但并非纯净,里面夹杂着些絮状的、灰蒙蒙的杂质。雕工也普通,是常见的祥云纹,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整体看起来,就是一件品质中下、有些年头的旧玉。唯一特别的是,玉佩中间穿绳的孔洞边缘,颜色似乎比其他部分更深一些,接近褐黑色,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

  王富贵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伸出两根手指,将玉佩拈起,对着门口方向的光线转动着看了看,又用指甲在边缘不显眼处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将玉佩放下,发出轻微的“哒”一声。

  “青白玉,质地不纯,水头不足,有绺有裂,雕工寻常。”王富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职业性的评估口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市价大概在五六两银子。当铺收当,惯例对折,死当的话,给你三两。”

  蓝衣汉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自己染血的袖口,又强自忍住了,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光投向第二件东西。

  那是个小巧的、长条形的木盒,约莫半尺长,两指宽,用的是常见的桐木,表面涂着清漆,但已经有些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头本来的颜色。盒子没有锁,只用一根褪色的红绳草草系着。

  王富贵解开红绳,打开盒盖。里面垫着一小块褪色的红绸,红绸上,躺着一截……东西。

  李默的呼吸屏住了。

  那是一截手指长短、小指粗细的物件,通体呈暗沉的黄褐色,表面光滑,隐约能看到细微的、类似竹节的纹理。一头是平的,另一头则有个不规则的、像是被折断的茬口。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或者……骨头?

  但最吸引人目光的,是这截东西表面,那几道暗红色的、扭曲盘绕的纹路。那红色极深,近乎墨色,像是原本鲜红的颜料渗入材质内部,历经岁月后沉淀下来的印记,又像是……干涸凝固的血,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吸收了进去。纹路复杂,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邪气。

  王富贵的脸色,在看到这东西的瞬间,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捏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身体也前倾了些,仔细端详着那截奇异的“根茎”或“骨头”。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闻什么。

  整个前堂,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刘伯那单调的、永不停歇的算盘珠子碰撞声,以及门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市的模糊嘈杂。

  过了好一会儿,王富贵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难以捉摸。他看向蓝衣汉子,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这东西……有点意思。看纹路,像是‘血纹木’,但色泽和质地,又不太对。而且,这断口很新。”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汉子,“客官,这东西,来路恐怕不寻常吧?”

  蓝衣汉子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门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掌柜的,您只说,能当多少。其他的,不必多问。我急用钱,五十两,三样一起,死当。”

  他再次强调了“五十两”和“死当”,语气里的急迫几乎要溢出来。

  王富贵眯起了眼睛,那双精明的三角眼里,光芒闪烁,像是在快速权衡着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第三样物件。

  那是一本书。

  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旧书。封面是普通的深青色粗纸,没有任何字迹或纹饰,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起毛、破损,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整本书看起来比旁边那两样东西更加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就像是某个落魄书生箱底放了多年、早已被遗忘的破旧笔记,随时可能散架。

  王富贵看到这本书时,眼中那点锐利和审视,明显淡去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他甚至没有去拿,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问道:“这又是何物?”

  蓝衣汉子似乎对这本书也最不在意,随口道:“一本旧书,无意中得来的。里面……没什么内容,许是前人胡乱涂鸦。一并当了吧。”

  王富贵这才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本书拈了起来。动作随意,带着一种对待廉价物品的漫不经心。书很轻,纸张粗糙。他随手翻了几页。

  李默的视线,也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那些翻动的书页上。

  果然是空白的。

  至少,在王富贵翻过的那几页里,除了纸张本身因为年久而产生的自然黄渍和些许霉点,一个字、一个图案都没有。就是彻彻底底的白纸。

  王富贵又往后翻了几页,依旧是空白。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淡笑,随手将书丢回了灰布上,和那玉佩、木盒放在一起。

  “一本无字旧书,纸张粗劣,毫无价值。”他下了论断,然后看向蓝衣汉子,双手撑着柜台,身体微微前倾,用那种惯常的、带着压迫感的谈判语气说道:“客官,您这三样东西。玉佩,值三两。那截……东西,”他指了指木盒,“有些特异,但来路不明,断口也新,我收了,风险不小。至于这本书,形同废纸。”

  他顿了顿,观察着汉子的表情,慢慢报出价码:“这样吧,玉佩三两,那截东西……算你十五两。书,白送。总共十八两银子,死当。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

  “十八两?!”蓝衣汉子失声叫了出来,脸上血色褪尽,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的愤怒,“掌柜的!您这价也压得太狠了!光那截血……那截东西,就不止这个数!我要五十两!”

  “五十两?”王富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笑容淡了,眼神也冷了下来,“客官,我是开当铺的,不是开善堂的。您这东西来路不正,我肯出十八两收下,已经是担了天大的干系。您若是觉得不合适,”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大门在那边,另请高明。不过,我看客官您脸色不太好,袖子上也不太干净,怕是……不便在镇上多走动吧?”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诛心。蓝衣汉子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愤怒被更深的惊惶和一丝绝望取代。他死死盯着王富贵,胸膛剧烈起伏,按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手背青筋毕露。袖口那抹暗红,在透过格栅的斑驳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刘伯的算盘声,依旧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规律性。

  李默的心跳,不知何时也快了起来。他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那本被随意丢在灰布上的、毫不起眼的无字旧书。

  无字?

  刚才王富贵翻动时,他确实看到那些书页是空白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心里会有一种极其古怪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在刚才王富贵拿起那本书,又随手丢下的瞬间,他怀里贴身藏着《吞天诀》的位置,似乎……似乎极其轻微地、近乎错觉地,温热了一下?

  是错觉吗?是背上的伤痛和长久的饥饿导致的幻觉吗?

  他不敢确定。但那感觉,虽然微弱短暂,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又被掀开了。王氏端着个粗陶茶壶走了出来,嘴里念叨着:“当家的,茶沏好了……哟,有客啊。”她目光扫过柜台上的东西和脸色难看的蓝衣汉子,眼里闪过一丝精明,放下茶壶,却没立刻走,而是也靠在了柜台边,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她的出现,似乎打破了某种僵持的平衡。蓝衣汉子紧绷的肩膀垮塌了一瞬,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里面的愤怒和挣扎已经变成了深沉的疲惫和认命。

  “……二十五两。”他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掌柜的,二十五两,三样都归你。我……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王富贵没说话,只是端起王氏刚倒的那杯粗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着汉子,缓缓摇头:“十八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客官,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你这东西,清河镇恐怕没第二家敢收,也没人出得起这个价。”

  蓝衣汉子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王富贵,又看看旁边面无表情的刘伯和一脸看好戏的王氏,最后,目光落回柜台那三样东西上。那截奇异“根茎”上的暗红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微微蠕动。

  他终于彻底放弃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道:“……好。十八两。死当。”

  王富贵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不是对着刘员外那种谄媚,也不是职业性的假笑,而是一种猎物终于落入网中的、带着满足和精明的笑。他利落地拉开抽屉,数出十八两碎银,大多是成色不一的散碎银子,还有几串铜钱,叮叮当当地放在柜台上。

  “刘伯,写当票。”他吩咐道,同时伸手,准备将灰布重新包起。

  “等等。”蓝衣汉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异样。

  王富贵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蓝衣汉子指着那本无字旧书,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厌恶,又像是忌惮,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这本书……”他艰难地说,“掌柜的若是觉得无用,不如……现在就扔了,或者烧了也罢。留着……未必是好事。”

  这话说得很轻,很怪。王富贵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那本破烂书籍,嗤笑道:“一本废纸,烧了还嫌有烟。放心,我自会处理。”

  蓝衣汉子不再多说,一把抓起柜台上的银子,看也没看那三样当物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当铺。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脚步有些踉跄,很快融入了外面街市的人流中,不见了踪影。

  王富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又恢复了那种精明的淡漠。他快速地将玉佩和木盒重新用灰布包好,系紧,然后拿起那本无字旧书,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真是晦气,一本破书,还当个宝似的。”他低声骂了一句,随手将那本书扔在柜台一角,和几本破烂账本、一支秃头毛笔堆在一起。“老婆子,把东西拿进去,收好了。”他将灰布包袱递给王氏。

  王氏接过包袱,捏了捏,脸上露出喜色,又瞥了一眼那本被丢弃的旧书,撇撇嘴:“白占地方。”也没多问,抱着包袱扭身回了后堂。

  王富贵则重新坐回他的位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对刘伯道:“记上,杂玉一件,奇物一截,旧书一本,死当,十八两。”语气平常,仿佛刚才那场带着血腥味和诡异气息的交易,不过是今日最寻常的一笔买卖。

  刘伯应了一声,提笔蘸墨,在账本上工整地记录起来。

  前堂恢复了平静。阳光移动,格栅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更长。灰尘继续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李默慢慢地、用力地,擦拭完了柜台最后一块地方。他直起身,端着已经乌黑浑浊的水盆,准备去天井倒掉。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再次极快、极隐蔽地,扫过柜台角落。

  那本深青色封面、毫不起眼的无字旧书,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封皮破损,边角卷曲,覆盖着薄薄的灰尘。和旁边那些真正的破烂账本混在一起,毫不违和。

  他端着水盆,一步一步,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背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肩膀被扁担勒过的地方也在发热,腹中的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

  但他的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蓝衣汉子最后那句古怪的话,以及……那近乎错觉的、来自怀中的一丝微弱温热。

  废纸?

  未必是好事?

  他走过门槛,天井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蓝色的天空。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今晚……或许该去库房,再“整理”得仔细一些。顺便,再看看那本被王富贵当作垃圾、随手丢弃的“无字旧书”。

  它真的……只是废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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