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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柴房夜话

  柴房的门轴发出比库房那扇更刺耳的呻吟,像是垂死之人的叹息。

  李默侧身挤进门缝,反手将门板抵上,隔绝了天井里渐大的雨声和王氏隐约的咒骂。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感官。过了几个呼吸,眼睛才勉强适应,借着门板缝隙透进来的、被雨水浸染得更加稀薄的微光,勉强能看出柴房的轮廓。

  大约七八步见方,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禾,多是些粗细不齐的树枝和劈好的木块,散发着一股子混合了泥土、腐朽木头和某种动物粪便的复杂气味。另一侧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已经发黑板结,上面扔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褥子,这就是他的“床”。角落里歪着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浮着几点可疑的杂质。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全部的空间。

  比前世那间租来的、只有十平米的次卧还不如。至少那里有张还算干净的床,有扇能看见远处高楼灯火的窗户,有个能冲热水的马桶。

  背上的鞭伤又是一阵火辣辣的抽痛,将李默从短暂而恍惚的对比中拉回现实。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堆稻草边,没有立刻躺下——稻草潮湿阴冷,直接躺上去,伤口怕是要化脓。

  他先摸索着,从柴禾堆里抽出几根相对干燥平整的细枝,垫在褥子下面,权当是隔潮。然后才慢慢地、几乎是侧躺着,将身体重量大部分转移到未受伤的那一侧。粗糙的、带着霉味的布料摩擦着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肚子更饿了。空瘪的胃囊缩成一团,发出沉闷的鸣叫,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晚饭果然没有了。王氏的话从来不是吓唬。

  李默闭上眼,试图用睡眠抵抗饥饿和疼痛。但脑海里却像煮沸的水,翻腾不休。

  《吞天诀》。

  那三个暗红色的、扭曲的大字,还有后面那些密密麻麻、透着邪异与疯狂的小字,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夺他人之功,补自身之缺……”

  “无灵根者亦可修……”

  “如履薄冰,或可觅一线生机……”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勾扯着他心底最深处那簇名为“不甘”的火焰。

  前世,他按部就班地读书、考学、挤进大公司,以为抓住了改变命运的稻草,最终却在日复一日的加班、永无止境的KPI、领导画的大饼和同事无形的倾轧中,耗干了所有的热情和健康,像一颗磨损过度的螺丝,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啪”地一声,断了。

  死得无声无息,甚至没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而这一世,开局就是地狱模式。奴仆,贱籍,生死操于他人之手,活得还不如王富贵家那头拉磨的骡子——骡子至少不会被无缘无故抽鞭子,不会被克扣草料。

  难道还要重复那种卑微到尘埃里、一眼能看到尽头的绝望?

  不。

  黑暗中,李默猛地睁开眼。柴房顶棚破了个洞,几缕被雨水打湿的、更微弱的光线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雨水顺着破洞边缘汇聚,滴落,“嗒”一声,敲在离他脸颊不到一尺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他慢慢坐起身,不顾牵动伤口的疼痛,从怀里摸出那本薄薄的册子。

  书页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黄,那些暗红色的字迹几乎要融入纸张的肌理,不凑近仔细看,根本难以分辨。他用指尖极轻地抚过封面,那丝微弱的麻痒感再次传来,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有极细的电流沿着指尖蔓延,转瞬即逝。

  不是错觉。

  这书……有古怪。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柴房特有的阴冷霉味和稻草腐烂的气息,然后翻开了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直到那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出现。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也更慢。不是贪婪地吞咽,而是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发现了一小洼浑浊的水,每一滴都要用舌尖仔细品尝,分辨其中是否有毒。

  字是用某种特殊的“墨”写成的。李默凑近,几乎把鼻子贴到纸页上。颜色暗沉近黑,但边缘有些细微的、发褐的晕染,带着一种……干燥后的粘稠感。他心里打了个突,想起了书末那行颜色略新的小字警告,还有创造者自称的“血书老人”。

  该不会真是血吧?

  压下心头那点不适,他继续往下读。开篇总纲之后,便是具体的行气法门。口诀佶屈聱牙,夹杂着许多他从未听说过的穴位、经脉名称。好在,或许是因为灵魂融合带来的某种隐性提升,或许是他前世常年处理复杂代码和文档锻炼出的理解力,这些晦涩的内容,他竟能看懂大半。

  核心很简单,也很骇人:于体内观想构建一个无形的“窍”,此窍如同深渊,如同漩涡。然后,通过肢体接触,意念引导,以此“窍”为引,吞噬接触者体内蕴含的“气”。无论这“气”是武者修炼的内力,还是农夫劳作产生的精气,甚至是……修仙者吸纳的天地灵气。

  吞噬而来的“气”,需以特定路线在体内运转炼化,去芜存菁,化为己用。功法中详细描述了运转路线,以及可能出现的种种凶险:若吞噬过急过猛,外来之气反客为主,会冲击经脉,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若炼化不纯,杂气淤积,会侵蚀神智,使人癫狂;更别提一旦被人察觉身负此等邪异功法,必将成为天下公敌,死无葬身之地。

  警告之语,字字泣血,透着一股创始人“血书老人”在漫长岁月和血腥厮杀中积累的惨痛教训。

  李默合上书,掌心竟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这哪里是什么一步登天的捷径?分明是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钢丝上,脚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旁边还蹲守着无数虎视眈眈的猎手。

  练,还是不练?

  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甘心在这里做一辈子奴仆,随时可能因为主家心情不好,或者仅仅是想省下几口粮食而被活活打死?还是侥幸熬到契约期满(如果真有那一天),然后带着一身伤病,像野狗一样流落街头,无声无息地死在某条臭水沟里?

  比起那些,这《吞天诀》哪怕再凶险十倍,也是一条路。一条向上爬的路。哪怕这条路是用白骨和鲜血铺就的。

  他将书小心地贴身藏好,塞进内衫最隐蔽的夹层——那是原主母亲生前缝制的,针脚细密,除了稍微鼓囊一点,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他按照书中所载的最基础的“凝神感应篇”,尝试盘膝坐好。五心朝天,舌抵上颚,眼观鼻,鼻观心。试图摒除杂念,去感受周身所谓的“气”。

  柴房外,雨势渐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瓦片和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间或夹杂着远处隐隐的闷雷。潮湿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顺着破旧的门窗缝隙钻进来,缠绕在身上。背上的鞭伤一跳一跳地疼,胃里的饥饿感也从未停歇。

  杂念如同水底的淤泥,不断翻涌上来。王氏刻薄的嘴脸,王富贵精明的三角眼,刘伯那永远事不关己的冷漠,原主记忆中父亲输光家当后将他推给牙人时那混浊而躲闪的眼神……还有前世办公室里永无止境的键盘敲击声,上司的咆哮,凌晨三点空荡街道上自己疲惫拖沓的脚步声……

  心,根本静不下来。

  更别提感受到什么“气”了。

  坐了约莫一刻钟,除了腿脚发麻,腰背酸疼,身上更冷之外,一无所获。

  李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气馁。如果修仙这么容易,满大街都是仙人了。那“血书老人”在书中也提到,初次感应,资质上佳者或需数日,平庸者数月乃至数年不得其门而入者,比比皆是。他一个伪灵根(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灵根),靠着这邪门功法想入门,哪有那么简单。

  重要的是开始,是方向。

  他重新躺下,蜷缩起来,用那床破褥子裹紧自己单薄的身体。柴房的夜,冰冷而漫长。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持久。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即将被疲惫和伤痛拖入睡眠时,前堂隐约传来一阵响动,还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是王富贵回来了。

  李默立刻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布满裂缝的木板墙上。柴房和前堂只隔着一道薄墙和一条狭窄的过道,稍微大点的动静都能听见。

  “……真他娘的晦气!”是王富贵的声音,带着酒气和不耐烦,“淋了老子一身!这鬼天气!”

  “小声点!死鬼!”王氏的声音,“淋点雨怎么了?今天那笔账收回来没有?”

  “收个屁!”王富贵似乎踢翻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赵老三那泼皮,说好的连本带利十五两,今天去,就掏出五两碎银子!剩下的,说再宽限几天。我呸!当老子开善堂的?”

  “那你就这么回来了?”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那可是十两银子!够买两个这样的贱骨头了!”她显然指了指柴房方向。

  “我能怎么办?那赵老三虽是个泼皮,可他姐夫在县衙当差!”王富贵的声音里透着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逼急了,他真敢捅出去!咱们那些事儿……经得起查?”

  屋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王氏粗重的喘息声。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王氏恨恨道,“十两银子呢!”

  “老子知道!”王富贵压低声音,“我瞅着,赵老三不像完全没钱的样子。他那眼神躲躲闪闪的,怀里鼓鼓囊囊,肯定藏着货。我估摸着,他是最近手头紧,又得了什么来路不明的好东西,想捂一阵子再脱手。”

  “好东西?”王氏的声音里透出贪婪,“什么好东西?”

  “我哪儿知道?又没看见。”王富贵啐了一口,“不过,他答应最迟后天,一定把剩下的银子凑齐。到时候……哼哼,要是拿不出,老子也有办法让他把那‘好东西’抵出来!”

  “这还差不多……”王氏的声音缓和了些,随即又变得尖刻,“对了,后头那小崽子,今天又偷懒装死!我抽了他一顿,晚饭也没给。得让他长长记性!”

  “随你。”王富贵毫不在意,“养不熟的白眼狼,跟他那赌鬼爹一个德行。看紧点,别让他偷了东西跑路。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也是五两银子买来的。”

  “跑?他敢!卖身契在咱手里捏着呢!跑出去也是个逃奴,被抓到打死都没人管!”

  两人的对话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关于明日米价、邻里长短的琐碎唠叨。

  李默慢慢将耳朵从墙壁上移开,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赵老三?欠债?来路不明的好东西?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王富贵夫妇的对话,给他勾勒出了这个小镇更真实的一面:贪婪、算计、欺软怕硬,以及水面之下可能存在的灰色交易。

  而他自己,就是这对夫妇眼中“五两银子买来的”、“不值几个钱”的物件。

  他轻轻摸了一下怀里那本硬质封皮的书册。

  《吞天诀》……吞噬他人之功。

  第一个目标,该是谁呢?

  王富贵?王氏?还是那个欠债的泼皮赵老三?

  不,不能急。“血书老人”的警告言犹在耳:不可贪,不可急,不可露。

  他现在太弱小了,就像一个手持利刃的婴儿,稍有不慎,不仅伤不了人,反而会害了自己。

  必须等待。必须忍耐。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在最合适的时机,发出致命一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只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声音,断断续续,敲打在青石板上。

  更漏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沉闷。已经是下半夜了。

  李默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入睡。身体需要休息,伤口需要恢复。明天,还有更多的活要干,更多的打骂可能要承受。

  但在那看似顺从平静的面容之下,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一颗名为“反抗”和“野心”的种子,已经在最贫瘠的土壤里,沾着血与暗,生根发芽。

  这一夜,清河镇万利当铺的柴房里,无人知晓,一个灵魂已然蜕变。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注定要撼动未来的、艰涩的转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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