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那是昨夜激战留下的余韵。
温如燕斟茶的手很稳,即使这茶桌只有三条腿着地,摇摇欲坠。茶水不是什么极品灵露,只是路边摊随手买的大碗茶,浑浊,带着涩味。
方林也没嫌弃,端起来一口闷了,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扇骨敲击掌心,发出啪啪的脆响。
“茶喝了,话说明白点。”方林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你也知道,我这人胆子小,听不得太吓人的故事。”
温如燕放下茶壶,目光越过断壁残垣,看向遥远的北方。
“方公子,你真的以为,天狼军围攻沧溟派,仅仅是因为想要吞并一个二流宗门?”
方林眼皮一跳。
这事儿他琢磨过。沧溟派虽然有点底蕴,但也就那样,至于让天狼军这种级别的势力大动干戈?甚至连碧落黄泉宗的影子都在里面晃荡。
“你是想说,我家地下埋着金子?”方林嗤笑一声。
“比金子贵重。”温如燕收回目光,盯着方林,“是一颗丹。或者说,是一滴血。”
方林没说话,只是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
“上古时期,哪吒闹海,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后来太乙真人以莲藕为身,助其重生。”温如燕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方林心头,“但很少有人知道,哪吒死前,曾有一滴本命精血遗落凡间,化作了一枚血丹。”
“这枚血丹,就在沧溟派地下。”
方林感觉嗓子有点干。
哪吒?灵珠子?这玩笑开大了吧。但这洪荒界连封神榜都有,再多一颗哪吒的血丹,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你师父冥神,想要这东西?”方林问。
“谁不想要?”温如燕冷笑,“那可是重塑肉身、甚至让人脱胎换骨的至宝。碧落黄泉宗想要,天狼军想要,我师父自然也想要。只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这血丹是个烫手山芋。”
“怎么说?”
“它是活的。”温如燕语出惊人,“它在呼吸,在成长。沧溟派的开山祖师爷当年选址在此,不是为了占据灵脉,而是为了镇压它。用整个宗门的气运,去磨这枚血丹的煞气。”
方林脑子里嗡的一声。
怪不得。
怪不得贺天行师叔在白骨域时,提到宗门有大劫。怪不得那个便宜老爹一直神神秘秘的,常年闭关不出。合着沧溟派就是个看守所,看守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核弹。
“现在,阵法松动了。”温如燕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简,推到方林面前,“这是我师父推演出的阵法节点图。那些人围攻沧溟派,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血祭。用修士的血,去浇灌那枚血丹,让它彻底出世。”
方林拿起玉简,神识一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全是血祭的方位。而沧溟派的主殿,正是血祭的核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方林收起玉简,审视着温如燕,“你不是冥神的徒弟吗?这东西出世,对你师父不是好事?”
温如燕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我说过,我不喜欢被人监视。那个罗盘是你毁的,我欠你一个人情。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也想看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冥神,如果竹篮打水一场空,会是什么表情。”
这女人,够狠。
“交易达成。”方林站起身,“这消息我买了。以后若是冥神找你麻烦,可以报我的名字。虽然不一定管用,但至少能恶心他一下。”
温如燕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方公子,后会有期。希望下次见面,你还能活着。”
说完,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虹,消失在天际。
方林站在废墟上,看着手里的玉简,脸色难看。
“妈的,我就知道,穿越这种事,从来就没有容易模式。”
……
回到蓝蝴蝶商会地下城堡,气氛有些压抑。
郑浩和郑骨都在,白灵儿正在擦拭她的骨剑。看到方林进来,几人都围了上来。
“公子,那个女人说了什么?”白灵儿问。
“说了个鬼故事。”方林把玉简扔给郑骨,“老郑,你看看这个。咱们沧溟派,这次怕是要成绞肉机了。”
郑骨接过玉简,看了一会儿,眼眶里的魂火剧烈跳动。
“太狠毒了!这是‘万灵血煞阵’!这是要拿整个沧溟派弟子的命去填坑啊!”
“所以,我得回去。”方林深吸一口气,“本来还想在蓟州城多捞点油水,现在看来,时间不等人。”
“公子,我跟您去!”白灵儿毫不犹豫。
“我也去!”郑骨站起身,“老朽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如今又修成了白骨身,正好去试试身手。”
方林摇了摇头。
“灵儿跟我走。老郑,你留下。”
“公子?”郑骨有些不解。
“蓟州城这边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尸阴宗虽然死了个长老,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蓝蝴蝶商会是我们的钱袋子,不能丢。”方林拍了拍郑骨的肩膀,“而且,我需要有人在这里帮我收集情报,尤其是关于冥神和碧落黄泉宗的动向。”
“还有,那批货处理得怎么样了?”
郑浩连忙递过来一个储物袋:“方公子,都在这儿了。黄泉真人的东西大部分都换成了上品灵石和丹药,还有一些特殊的阵法材料,按照您的吩咐,都备齐了。”
方林接过储物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行,你们守好家。如果遇到顶不住的麻烦,就往白骨域跑。那里虽然凶险,但也是个避难的好地方。”
郑骨郑重地点头:“老朽明白。公子保重!”
……
出了蓟州城,方林找了个没人的山坳。
“出来透透气吧。”
方林拍了拍肩膀。那只花里胡哨的“鹦鹉”立刻飞了出来,浑身一抖,五颜六色的染料簌簌落下,重新变回了神骏非凡的金翅大鹏鸟。
“啾——!”
金鹏发出一声憋屈的啼鸣,显然对这几天的扮相极其不满。它展翅高飞,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泄着心中的郁闷。
“行了,别嚎了。等这次事儿完了,让你吃顿好的。”方林跳上鸟背,盘膝坐下。
白灵儿也轻盈地落在后面。
“公子,我们直接杀回沧溟派吗?”
“直接杀回去那是送死。”方林拿出那方翻天印仿品,在手里摩挲着,“天狼军、碧落黄泉宗,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冥神,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咱们得先去个地方,摇点人,顺便升个级。”
“去哪?”
“重玄派。”方林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重玄派?孟浩不是恨死你了吗?”白灵儿不解。
“孟浩是恨我,但他师父雷烈手里,可是拿着那个‘假翻天印’呢。”方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玩意儿是个空壳子,雷烈带回去肯定研究不出个所以然。但这不妨碍外界认为重玄派得了重宝。”
“现在的重玄派,估计已经被各路人马盯上了。咱们去,不是为了找孟浩麻烦,是为了给他们送个‘解药’。”
“解药?”
“对,顺便让他们欠我个大人情,到时候好拉他们下水,一起去沧溟派干架。”
金鹏双翼一振,卷起狂风,朝着重玄派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三天后,重玄派山脚下。
原本清静的仙家福地,此刻却是热闹非凡。山门外聚集了不少修士,有的在打坐,有的在闲聊,眼睛却都有意无意地往山上瞟。
“看来雷烈那老小子日子不好过啊。”方林站在远处的一棵古松上,看着这一幕。
这些人都是冲着“翻天印”来的。虽然不敢明抢,但这种围而不攻的架势,足够让重玄派头疼了。
“公子,咱们怎么进去?”白灵儿问。
“光明正大地进去。”
方林整理了一下衣衫,恢复了本来面目。他现在是沧溟派少宗主,也是“白骨使者”,更是那个把蓟州城搅得天翻地覆的狠人。
有些时候,名气也是一种武器。
他大步走到山门前,气沉丹田,声音如雷滚滚,传遍整个重玄派:
“沧溟派方林,特来拜访雷烈长老,送一场造化!”
这一嗓子,把山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修士都震住了。
“方林?就是那个在蓟州城坑了孟浩的方林?”
“他怎么敢来?不怕雷烈劈了他?”
“送造化?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山门内,很快传来一声怒喝:“小畜生,你还敢来送死!”
一道紫色雷光冲天而起,雷烈手持紫金大锤,满脸杀气地冲了出来。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孟浩,看到方林,眼珠子都红了。
“方林!还我清白!”孟浩嘶吼道。
方林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雷烈的大锤砸下来。
“雷长老,这一锤子下去,你手里的那个‘翻天印’可就真成废铁了。而且,你重玄派私吞重宝的黑锅,这辈子都别想甩掉。”
紫金大锤在方林头顶三寸处硬生生停住。狂暴的劲风吹得方林头发乱舞,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雷烈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方林:“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方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面前的大锤,“我知道怎么激活那个残片。我也知道,怎么帮你们重玄派解围。”
“作为交换,我要借你们重玄派的‘通天梯’一用,助我突破。”
“还有……”方林目光越过雷烈,看向那群围观的修士,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要你们重玄派,随我一同前往沧溟派,除魔卫道!”
雷烈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方林是个坑货,但现在的局势,重玄派确实骑虎难下。那块残片带回来后,宗主和几位太上长老研究了几天,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块顽石。可外界传言越演越烈,甚至有邪道高手扬言要攻山。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雷烈咬牙道。
方林手掌一翻,掌心燃起一缕蓝紫色的骨火,轻轻一弹。
火焰落在雷烈手中的储物戒上(隔着空间感应那块残片)。
嗡——!
雷烈只觉得储物戒内一阵颤动,那块死寂了几天的残片,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嗡鸣,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雷烈瞳孔骤缩。
“好。”雷烈收起大锤,深吸一口气,“请进!”
围观的修士们一片哗然。
这方林,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让脾气火爆的雷烈低头?
方林带着白灵儿,在众目睽睽之下,昂首阔步走进了重玄派的山门。路过孟浩身边时,他还友好地拍了拍孟浩的肩膀。
“孟兄,别来无恙啊。你看,咱们这缘分,断不了。”
孟浩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进了大殿,重玄派的掌门和几位长老都在。方林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残片是空的,这点你们应该已经确认了。”方林找了个椅子坐下,“但我能让它‘活’过来,至少看起来像是活的。只要它有了动静,你们就可以对外宣称,宝物择主,或者干脆搞个拍卖会,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至于我……”方林眼神变得锐利,“我要借通天梯的压力,把我的肉身再淬炼一次。我现在的境界虽然上去了,但肉身还不够硬。”
他在白骨域虽然侥幸突破到入道六重,但那是靠外力硬撑上去的,根基不稳。想要对付接下来的硬仗,必须把基础打牢。
重玄派掌门是个白须老者,沉吟片刻:“可以。但你要发誓,此事之后,翻天印的因果与我重玄派无关。”
“成交。”
……
半个时辰后,方林站在了通天梯脚下。
这通天梯是重玄派的立派之基,共有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有重力禁制,越往上压力越大。
“灵儿,你在下面帮我护法。”方林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公子小心。”
方林深吸一口气,一步踏上石阶。
轰!
沉重的压力瞬间袭来。但他没有停顿,脚步飞快,一口气冲上了五百级。
五百级后,压力倍增。方林的皮肤开始泛红,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
“还不够!”方林低吼一声,体内截天经疯狂运转,蓝紫色的骨火在经脉中奔腾,淬炼着每一寸血肉。
六百级。
七百级。
八百级。
方林的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发。
当他踏上第九百级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背负着一座大山。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破!”
方林怒吼一声,识海内的翻天印仿品猛地一震,一股霸道的镇压之意透体而出,与通天梯的压力狠狠撞在一起。
咔嚓!
体内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破了。
方林的肉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肉身成圣的前兆。虽然离真正的肉身成圣还差得远,但在入道境,这已经是极致。
“入道七重,肉身金刚!”
方林站在通天梯顶端,仰天长啸。声浪滚滚,震得山间云雾翻腾。
下方的雷烈和孟浩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子……还是人吗?”雷烈喃喃自语。
方林收敛气息,从通天梯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雷长老,准备好了吗?”方林穿好衣服,眼中战意沸腾,“咱们该去沧溟派,给那些魑魅魍魉送终了。”
雷烈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大变的少年,心中竟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敬畏。
“重玄派精锐,随时待命!”
风起云涌,剑指沧溟。
这一场关于血丹、关于命运的博弈,终于要进入高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