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般光景？”
镇元子面沉如水，霍然转头，死死盯住孙悟空。那一瞬，地仙之祖周身威压外泄，院中方砖寸寸龟裂，周遭寒意砭骨，直教人如坠冰窟。
悟空正自抓耳挠腮，见状颇为不悦，掣出金箍棒顿在地上：“你这老官儿，甚是不识好歹。菩萨施展大法力将你那死树医活，怎的还要摆这等臭脸？”
“孙悟空！”镇元子声音寒如玄冰，压抑雷霆之怒，“你推倒果树也就罢了，为何要绝其本源？你可知这先天本源一旦散失，万载难复！这树纵然活了，灵性却已大损，日后结出的果子，功效远不复当年！”
“甚么本源不本源！”悟空怪叫一声，“俺老孙听不明白！俺不过使了些气力一推，谁知它那般不经事？如今菩萨已然施救，你这老道休要平白赖人！”
观音菩萨闻言，柳眉微蹙。方才施展甘露水时，她确觉这果树气息虚浮，原以为是断根重植的留疾。此刻运起慧眼定睛望去，赫然发现那树心深处竟空了一块。
菩萨心下暗自生疑：这泼猴虽生性顽劣，却无这等抽丝剥茧的通天手段。若要神不知鬼不觉抽走先天本源，非得精通五行造化的大能不可。
她那端庄清冷的目光在院中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唐僧肉体凡胎，沙僧木讷老实，清风明月乃本观道童，皆无此能耐。
最终，观音的目光落在了躲在白龙马后头、一双蒲扇耳紧紧贴着脑袋的猪八戒身上。
八戒察觉到菩萨视线，浑身肥肉一哆嗦，赶忙缩了缩脖颈，用那双看似呆滞实则精光内敛的细眼无辜回望，嘴里哼哼唧唧：“菩萨看老猪作甚？老猪连那树皮都不曾摸过，统共也就吞了半个果子，连甚么滋味都没咂摸出来……”
观音收回目光，暗自摇头。这天蓬元帅转生后，满身懒骨，蠢笨如猪，绝无此等手段。如此看来，树倒之时先天之气重归天地，怕真是冥冥中的定数。
念及此处，观音单手施礼，缓声劝解：“大仙，先天灵根受损，固然可惜。然世间万法，不破不立。或许这也是此树命中注定的一场劫数，天数使然。如今灵根复苏，大仙何不开怀？那亏损的元气，日后借地脉多加调养便是。”
院中寂静，落针可闻。
“天数。”
镇元子忽然笑了，皮笑肉不笑，满面森寒。
他在紫霄宫听讲时，佛门尚未大兴。今日愿配合这场西游大戏，不过是顺应天道大势，卖个西方因果。剧本本该是猴子推树、观音救树、皆大欢喜。可如今，那足以造就大罗金仙根基的乙木本源和祖脉龙气，竟凭空消失。
天数？这等鬼话，哄得了凡夫俗子，岂能糊弄与世同君的地仙之祖。
镇元子大袖一挥，负手而立。素净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磅礴如海的戊土之气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将那万道佛光尽数逼退。
“观音大士，”镇元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千钧之石，“贫道敬你西方教，愿结善缘。但这绝不意味，贫道是个可欺的泥塑木雕。”
观音手中杨柳枝大放光明，柔和佛光化解着扑面而来的无上威压：“大仙息怒，贫僧绝无此意。只是先天之物极难寻回，贫僧净瓶甘露亦难补全，此事……”
“此事绝不能罢休。”
镇元子生硬打断，目光如电扫过唐僧师徒：“三个月。贫道需闭关三月，以地书调理地脉，方能稳住这残存根基。这三月内，取经人不得踏出五庄观半步。”
他伸手指向面无血色的唐僧，冷冷道：“西方教需给贫道一个交代。要不拿三千斤三光神水，要不拿同等先天灵物来偿。若三月后见不着分晓，金蝉子这第十世，便在我万寿山扫地焚香罢。”
“老官儿欺人太甚！”
孙悟空暴喝出声，金箍棒迎风暴涨，金光璀璨，直指镇元子眉心：“树既活了，还要扣人勒索？真当俺老孙的铁棒是吃素的！”
“泼猴休得猖狂！”
镇元子冷哼一声，大袖猛然张开。
半空中狂风呼啸，一股无可抗拒的乾坤吸力倾泻而下。
“哎哟喂！师父救命！”猪八戒反应极快，顺势丢了九齿钉耙，双手抱头，叫得比杀猪还惨，借着那股吸力第一个飞了出去。
“二师兄！”沙僧惊呼未落，便与唐僧、白龙马一道，如枯叶落水般被卷入那深不可测的袖口之中。孙悟空奋力挣扎，却也难逃地仙大术，金光一闪，亦被收去。
观音面色骤沉：“镇元大仙，你要强扣取经人？”
镇元子昂首冷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士若做不得主，便回灵山请如来佛祖亲自来谈。一日不偿，一日不放！”
观音深知此地有地书胎膜护持，强求无益，只得长叹一声，驾起莲台化作白虹，直奔西天而去。
……
袖里乾坤内，灰蒙蒙一片，不辨上下四方。
唐僧师徒四人被缚龙索捆得结结实实，委顿于地。
“苦也，苦也。”唐僧潸然泪下，“悟空，你这回闯下弥天大祸，连菩萨都救护不得，为师命休矣！”
孙悟空烦躁地在地上翻滚：“师父，俺老孙冤枉！那老道分明是讹诈，早知如此，俺那一棒就该敲在他天灵盖上！”
沙僧叹息连连，只觉前路渺茫。
唯独角落里的猪八戒，换了个舒坦的姿势侧卧，嘴里哼唧道：“猴哥消停些罢，这袖里乾坤乃是大仙的绝活。既说要拿师父换赔偿，那便不会要了咱们性命。师父切莫伤心伤神，当静心打坐，权作闭门参禅。”
唐僧闻听此言，倒觉有几分道理，只得强压惶恐，闭目默念心经。
八戒眯着小眼，眼前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能瞧见的幽蓝字迹。
【唐三藏失去行动自由，劫难计时开启。】
八戒心头一片火热。
肾水为基，肝木为引。辅以系统遮掩天机，八戒的元魂顶上，一朵虚幻的银花正悄然绽放，朝着五行圆满的大罗金仙之境稳步迈进。
……
山中无甲子，转瞬两月余。
五庄观正殿内，檀香缭绕，气氛却剑拔弩张。
文殊、普贤二位菩萨宝相庄严，身侧更悬着一尊燃灯上古佛的虚影。
“大仙得饶人处且饶人。”燃灯佛音浩荡，“佛门愿出十颗先天菩提子，外加一斤三光神水，此乃极限，莫要伤了两家和气。”
镇元子端坐主位，怒极反笑：“十颗菩提子便想了结贫道的人参果树根基？笑话！若无三千斤三光神水，今日便谈到天荒地老，那取经人也休想踏出万寿山半步！”
轰！
地仙之威再度爆发，大殿震颤。和谈再度崩裂。
袖里空间之中，沙僧正在墙角划道记日：“大师兄，这已是第六十日了。”
孙悟空百无聊赖地揪着毫毛，满心颓丧。
而那看似昏睡的猪八戒，呼吸绵长，体内五气流转如大江大河。他心下冷笑，盼着外头的镇元子再强硬些，莫要早早松口。这劫难拖得越久，他八戒的造化便越是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