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第十三日,洞外风雪又起。
苍茫的雪原被肆虐的狂风彻底主宰,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翻滚的、吞噬一切的白。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撕扯成锋利的冰晶,疯狂抽打着冰壁岩壳,发出如同万千厉鬼哭嚎的尖啸。能见度降至不足十丈,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场暴风雪中战栗、呻吟。
绝佳的天气。
对潜行、突袭、以及掩盖一切痕迹而言,这是上天的馈赠。
狭窄的石洞内,篝火早已熄灭多时,只余下冰冷的灰烬。苍璃盘膝坐在最深处,背靠冰冷的岩壁,双眸微阖,呼吸绵长几不可闻。一袭用冰原狼皮简单鞣制的白色皮袄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皮袄粗糙,却提供了绝佳的保暖与伪装,在雪地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她的气息,已然迥异于十三日前那濒死的虚弱。虽然依旧内敛,却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沉稳、凝练,透着一股冰冷的锋芒。体内,新生真元如同冰封的河流,在修复了七七八八的宽阔河道中,沉静而有力地奔流。精神力饱满凝实,《冰魄凝心篇》的观想已成本能,心神澄澈,映照着洞外每一片雪花的轨迹,与风嘶的韵律。炼气六层巅峰,甚至隐隐触及七层的门槛。更重要的是,对力量的掌控,对自身血脉的感应,以及对“剑”与“意”的理解,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已然蜕变。
霜牙趴伏在她身侧,一身雪白长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额间与四肢的暗金纹路不再闪烁,而是深深内敛,仿佛镌刻在骨骼皮毛之下,唯有仔细凝视,才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愈发精纯凝练的冰寒与金煞之力。它的体型似乎又精悍了一圈,蹲踞在那里,如同一尊冰雪雕琢的狩猎者塑像,安静,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野性威压。二阶巅峰的气息圆融无碍,只差一个契机,便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是时候了。
苍璃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一点银蓝的寒星静静燃烧。她看向霜牙,无需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交汇。
霜牙站起身,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积雪,淡蓝色的眼眸中,杀意与冰冷凝结如冰。
苍璃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四肢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如同冰晶碎裂般的“噼啪”轻响。她检查了一下行装。
腰间,“沉岳”剑稳稳悬在左腰侧,乌沉的剑鞘古朴无华。右腰侧,挂着那个得自血煞修士的、清理过的储物袋,里面装着所剩无几的丹药、符箓、灵石,以及最重要的——那张兽皮地图和金煞晶体。背后,是一个用厚实兽皮缝制的、容量更大的新行囊,里面是数日来霜牙猎获、处理好的冻肉,几块备用炎阳木,以及简单的工具。那面封印的“血煞魔心”和黑色小幡,被分别用多层符印和隔绝材料包裹,深埋在行囊最底层,并额外施加了数道临时的屏蔽禁制。
最后,她取出那枚得自“冥先生”的黑色骨符(子母感应符)。骨符冰凉,上面的诡异符文黯淡无光。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其贴身收好。此物虽与“冥先生”有联系,是个隐患,但或许在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或者……用来误导?
准备就绪。
她走到洞口,侧耳倾听片刻。外面风声呼啸,雪片拍打岩石的声响密集如雨。她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拨开堵在洞口的一块积雪。
“呼——!”
狂暴的风雪瞬间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细密的冰碴。苍璃眯起眼,适应了一下。能见度极低,但对她如今的精神感知而言,影响不大。
“走。”
一人一狼,如同两道融入风雪的白色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石洞,迅速被无边的白茫茫所吞噬。
根据兽皮地图的指引,结合自身对地形的记忆和血脉对冰寒灵气的微弱感应,苍璃在暴风雪中稳稳地辨明了方向。她没有选择直线距离最短的路径,而是绕着弯,尽可能利用复杂的地形——冰裂缝隙、积雪深厚的沟壑、嶙峋的乱石堆——来掩盖行迹,并避开地图上标注的其他几处可能存在危险的区域。
霜牙在前方探路,它的嗅觉和灵觉在这种恶劣环境下发挥了巨大作用,数次提前预警了潜藏在雪下的冰隙和可能存在的雪崩风险。它的利爪在深厚的积雪中留下几乎难以察觉的浅痕,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暴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不仅掩盖了身形和气味,也极大干扰了可能存在的警戒法阵或探查手段。但同样,也带来了巨大的消耗和危险。每前进一步,都要与狂暴的风雪和湿滑的地面抗争。体温在急速流失,真元消耗远超平时。苍璃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运转真元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无形的隔温层,并时刻留意霜牙的状态。
整整一天一夜,他们都在风雪中跋涉。饿了,就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肉干;渴了,就抓一把干净的雪含在嘴里化开。没有休息,没有停歇,如同不知疲倦的雪原孤狼,向着目标坚定前行。
第二日傍晚,风雪势头稍减,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能见度恢复到了百余丈。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连绵起伏的黑色丘陵。丘陵并非岩石,而是一种特殊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曜石,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地图上标注的血煞宗据点,就在这片黑曜石丘陵深处,一个被称作“黑石坳”的地方。
苍璃在一处背风的雪坡后停下,伏低身体。霜牙也紧贴着她趴下,耳朵竖起,淡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丘陵。
丘陵地带的风声似乎小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硫磺、铁锈和血腥的怪异气味。灵气也变得有些驳杂混乱,带着明显的血煞属性标记。
到了。
她再次取出兽皮地图,仔细核对。据点位于黑石坳中心,一处三面环山的凹陷地带,易守难攻。只有一条狭窄的、被称为“一线天”的裂隙通道可以进出。地图上标注,据点内有“血煞示警符阵”覆盖周边三里,并有“阴目鸦”巡视。驻守修士不超过五人,修为最高者可能为筑基初期。
强攻是下下策。必须智取,最好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制造混乱,袭杀关键人物,然后速战速决,掠夺物资,远遁千里。
“霜牙,你从侧面绕过去,寻找制高点,观察据点内部情况和‘阴目鸦’的巡逻规律。注意隐匿,不要暴露。若有异常,用老方法示警。”苍璃低声吩咐。老方法,是他们在荒原上演练出的一种极轻微的、只有彼此能感应到的精神力波动,模拟某种特定的风声。
霜牙点点头,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方的雪雾与黑曜石阴影中,速度之快,几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残影。
苍璃则留在原地,耐心等待。她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调整到与风雪同频。精神力如同最细密的蛛网,缓缓向前方丘陵地带延伸,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存在的符阵波动区域,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异常。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动传来。是霜牙的讯号——安全,已就位,并传回初步观察信息。
苍璃精神一振。她闭上眼,集中精神,接收着霜牙通过血脉联系和特殊波动传递来的、断断续续的画面和感知碎片:
黑石坳……三面陡峭的黑曜石山壁……中央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建有几座低矮的、用黑曜石和某种暗红色木材搭建的石屋……石屋呈品字形分布,中央最大,两侧较小……有微弱的火光和灵力波动从中央和右侧石屋传出……左侧石屋寂静,似乎是仓库或牢房?……开阔地边缘,立着几根高耸的、挂有风干兽骨和黑色布幡的木杆,应该是警戒塔或阵法节点……天空中有三只通体漆黑、眼睛血红、体型如鹰的怪鸦在缓慢盘旋,正是“阴目鸦”,它们飞行的轨迹有一定规律,每隔一段时间会交错巡视整个坳地及外围……暂时未发现地面巡逻人员,但“一线天”入口处,隐隐有禁制波动……
信息有限,但足够制定初步计划。
“阴目鸦”是个麻烦。这种妖兽目力极佳,且对活物气息和灵力波动异常敏感,是极好的空中哨兵。必须解决它们,或者引开。
正面突破“一线天”的禁制,必然会惊动里面的人。
最佳方案,是从侧面陡峭的黑曜石山壁攀爬上去,从上方潜入。但山壁陡峭湿滑,且很可能也有警戒。
苍璃脑海中飞快权衡。片刻,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她需要制造一点“意外”,吸引“阴目鸦”和据点内修士的注意力,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金煞晶体。晶体入手冰凉沉重,内部暗金纹路缓缓流转,散发着精纯而狂暴的金煞之气。此物对金属性妖兽或修炼金行功法的修士,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同时,其狂暴的能量波动,也极易被感知。
她又取出两张“火鸦符”,以及一小块“炎阳木”核心碎屑。炎阳木碎屑蕴含着精纯的火行灵力,与金煞晶体的金行之气相遇,在特定条件下,能引发短暂而剧烈的能量冲突,制造出类似“小型矿脉暴动”或“金火相克爆炸”的假象。
她寻了一处距离“一线天”入口约两里、位于下风口的隐蔽雪窝。用“沉岳”剑飞快地在冻土上挖出一个浅坑,将金煞晶体和炎阳木碎屑小心地放置其中,用一张“火鸦符”半掩,另一张“火鸦符”则设置成延时触发状态,符胆对准晶体与碎屑的接触点。
然后,她后退数十丈,藏身于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后。计算着“阴目鸦”的巡逻间隙,以及据点内可能的警戒松懈时段(根据霜牙观察,入夜后,只有中央和右侧石屋有持续活动迹象,左侧寂静,警戒塔似乎也无人值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风雪渐小,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雪地的反光和据点内零星的火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寒风呜咽,更添几分肃杀。
子夜将至。
苍璃眼神一凝,心中默数。
三、二、一……
她手指遥遥一点,一丝微弱的冰寒真元隔空注入那张作为“触发器”的火鸦符。
“噗!”
火鸦符无声燃起,瞬间引燃了作为“引信”的另一张火鸦符。符火接触炎阳木碎屑和金煞晶体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寂静的雪夜中骤然炸开!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尖锐金属颤音与低沉爆鸣的怪异声响!紧接着,一股暗金色与赤红色交织的能量乱流,如同喷发的微型火山,从雪窝中冲天而起!狂暴的金煞之气与炽热的火行灵力激烈冲突、湮灭,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积雪狠狠掀飞,露出底下黝黑的地面!光芒不算耀眼,但在漆黑的雪夜和单调的雪原背景下,却异常醒目!
异变突生!
“嘎——!”
天空中盘旋的三只“阴目鸦”几乎同时发出尖利刺耳的警报嘶鸣!猩红的眼珠瞬间锁定了能量爆发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三只怪鸦双翅一震,如同三道黑色闪电,朝着爆炸点疾扑而去!对金煞之气的本能贪婪,以及对异常灵力波动的警戒职责,让它们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与此同时,黑石坳据点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
中央最大的石屋木门猛地被推开,一道身穿暗红色血袍、气息暴戾、修为赫然达到筑基初期巅峰的魁梧身影,如同炮弹般射出,落在屋前空地上,目光如电,扫向爆炸方向。紧接着,右侧石屋也冲出一高一矮两名血袍修士,气息都在炼气八九层左右,神情惊疑不定。左侧石屋依旧寂静,但隐约有铁链拖动的声响传出。
“怎么回事?!”魁梧修士(显然是此据点头目)厉声喝问,声音如同破锣。
“头儿,好像是……矿脉波动?还是有人触动了什么?”高个修士不确定地道。
“放屁!这鬼地方哪来的矿脉!是敌袭!老四,你留下看守,开启外围警戒符阵最高级别!老二,跟我去看看!注意天上,阴目鸦已经过去了!”魁梧修士反应极快,虽然心中惊疑,但立刻做出决断。他并不认为有人敢直接袭击血煞宗据点,更倾向于是某种意外或妖兽异动,但谨慎起见,必须亲自查看。
他身形一晃,已朝着爆炸点方向疾掠而去,速度极快。那被称为“老二”的矮个修士连忙跟上,但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留下的“老四”(高个修士)不敢怠慢,连忙跑到开阔地边缘一根木杆下,手忙脚乱地打出一道法诀,激活了据点外围的警戒符阵。一层淡红色的、半透明的光膜,如同倒扣的碗,瞬间将整个黑石坳中心区域笼罩,光膜上血光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煞气。但或许是仓促激活,或许是本就年久失修,这光膜的光芒略显不稳,且覆盖范围似乎并未完全延伸到侧后方的陡峭山壁区域。
机会!
就在阴目鸦被引开、据点头目带人离巢查看、留守者开启符阵的这片刻混乱之际——
早已如同壁虎般潜伏在侧面陡峭黑曜石山壁阴影中的苍璃,动了!
她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白色轻烟,手足并用,将《基础锻体诀》的身法和冰寒真元的吸附特性运用到极致,在近乎垂直、湿滑冰冷的黑曜石壁上,悄无声息地向上疾攀!速度之快,竟在身后留下一串淡淡的、几乎瞬间消散的白色霜痕。
数息之间,她已攀上山壁顶端,伏在一块突出的黑曜石后,目光冰冷地俯瞰下方。
据点内部一览无余。三座石屋,中央的最大,有火光透出;右侧的次之,门还开着;左侧的依旧死寂。那个被称为“老四”的高个修士,正紧张地站在中央石屋门口,一边戒备地看着符阵外的黑暗,一边不时望向爆炸方向。符阵的光膜在他头顶不远处流转,但靠近山壁的这一侧,光芒明显稀薄,且存在几处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灵力流转滞涩节点。
就是那里!
苍璃目光锁定其中一处符阵节点,就在左侧石屋后方的山壁与光膜交界处。她取下背后行囊,从里面掏出一块用兽皮包裹的、冻得硬邦邦的狼肉。然后,指尖凝聚一丝冰寒真元,在狼肉表面飞快地刻画出几个临时的、粗糙的冰魄符印。这符印没有攻击力,却能短暂地“模拟”出微弱的、混乱的冰属性妖兽气息,并附带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手腕一抖,将这块处理过的狼肉,朝着那处符阵节点下方、左侧石屋后的阴影中,精准地抛去。
“啪嗒。”狼肉落在积雪上,声音轻微,但在寂静的据点内,却清晰可闻。
“谁?!”门口的老四立刻警觉,厉喝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左侧石屋方向。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符阵外(头目还未归来),又看了看左侧那死寂的石屋,似乎不太敢单独离开中央石屋门口。
苍璃要的就是他这片刻的犹豫和注意力转移。
就在老四目光移开的刹那,她身形如同鬼魅般,从山壁顶端一跃而下!并非垂直坠落,而是沿着山壁一个巧妙的倾斜角度,如同滑雪般疾冲而下,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残影!下落的同时,她双手连弹,数道细微的、几乎无形的冰寒真元,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射向那处早已锁定的符阵节点!
“嗤嗤嗤!”
微不可查的轻响。符阵光膜在那处节点剧烈波动了一下,本就稀薄的光芒骤然黯淡,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短暂的不稳定“缝隙”!缝隙边缘血光闪烁,试图弥合,但速度慢了半拍。
足够了!
苍璃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雪花,在缝隙弥合前的最后一瞬,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落入左侧石屋后方的阴影之中,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
整个潜入过程,从抛掷诱饵到穿越符阵,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门口的老四刚刚将目光从左侧阴影处收回,重新警惕地看向符阵外,对身后咫尺之遥潜入的“死神”,毫无所觉。
成功潜入!
苍璃背贴冰冷的石屋墙壁,屏息凝神。精神力如同水银泻地,缓缓向屋内探去。
屋内一片死寂,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霉味、以及……排泄物的恶臭。精神力反馈回模糊的景象:这是一间类似牢房或囚室的地方,空间不大,用粗糙的木栅栏隔成数个小间。大部分隔间空着,只有最里面的一间,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形的黑影,气息微弱到近乎湮灭,被粗大的铁链锁着,铁链上铭刻着暗红色的、抑制灵力与生机的邪异符文。
是囚犯?血煞宗抓来的人?
苍璃眉头微皱。这不在计划之内。但此刻无暇他顾。她的首要目标是中央石屋——那里是据点核心,头目居所,最可能有有价值的物资和情报。右侧石屋可能是普通弟子住所。
她必须趁头目被引开未归、留守者注意力被牵制的这段时间,快速解决掉门口的老四,然后搜索中央石屋。
如何解决老四,而不惊动可能随时返回的头目和另一人?
她目光扫过左侧石屋的门口。门是粗糙的木门,从外面用一根沉重的门闩插着。她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口,从怀中取出那面被层层封印的黑色小幡。解开封禁,小幡入手冰凉,幡面上那狰狞鬼面在黑暗中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她将一丝冰寒真元极其小心地注入,模拟出玄阴教那种阴冷死寂的灵力波动,然后,控制着这丝波动,透过门板的缝隙,极其轻微地拂过门口老四的后颈。
老四正全神贯注盯着符阵外,忽然感到后颈一凉,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一股阴寒死寂的气息瞬间钻入体内!他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停跳!
“谁?!”他猛地转身,血煞灵力瞬间爆发,在体表形成一层暗红色的护罩,手中已多了一柄血色短刀,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身后昏暗的走廊和左侧那扇紧闭的木门。
刚才那气息……是玄阴教的“阴煞气”?难道有玄阴教的人潜进来了?不可能啊,符阵没破……难道是里面关着的那个废人搞的鬼?
就在他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寒气息所慑,注意力完全被左侧石屋吸引,体内血煞灵力下意识地向后防御的刹那——
他身后的阴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道乌沉沉的、没有丝毫光芒反射的剑锋,如同从幽冥中探出的死神之指,悄无声息地,从他的后颈与血煞护罩最薄弱、因转身而略微分神的间隙,刺入。
“沉岳”剑,专破护体罡气,尤其克制血煞邪力。
冰寒凝练到极致的真元,混合着斩断一切的“意”,顺着剑锋,瞬间涌入。
老四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他想叫,喉咙却被冰冷的剑气和一股更霸道的冰寒力量瞬间冻结。他想反抗,体内奔腾的血煞之力却被那侵入的冰寒真元以摧枯拉朽之势冻结、净化、驱散。
“咔嚓……”
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从他体内传来。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熄灭。魁梧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被一只戴着兽皮手套的手稳稳扶住,没有发出任何倒地的声响。鲜血还未来得及涌出,伤口便被极寒彻底冻结。
苍璃缓缓抽回“沉岳”剑,剑身上不沾丝毫血迹。她将老四的尸体轻轻放倒,靠在墙边阴影中,看上去就像仍在戒备。动作干净利落,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一息。
解决了第一个。
她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身形一闪,已来到中央石屋紧闭的木门前。门上有简单的禁制,但对于初步掌握冰魄符印、且精神力敏锐的她而言,形同虚设。她指尖真元流转,勾勒出两个破解符文,轻轻点在门闩和锁眼处。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滑开。
她侧身,用剑鞘缓缓顶开一条缝隙。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比想象中宽敞,也更加凌乱、肮脏、充满了暴发户般的粗俗与令人作呕的邪异。
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整块黑曜石粗糙雕成的火塘,里面燃烧着一种暗红色的、散发腥甜气味的古怪炭火,火光摇曳,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昏红。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张鞣制粗糙的兽皮,和一些奇形怪状、疑似人体部位的“装饰品”。墙角堆放着几个敞开的木箱,里面胡乱塞着灵石、矿物、以及一些瓶瓶罐罐。一张巨大的、铺着某种黑色兽皮的木桌摆在火塘旁,上面散落着吃剩的骨头、酒壶、几枚血色玉简,以及一张绘制在兽皮上的、更加精细的局部地图。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深处,靠墙立着一个几乎顶到屋顶的、用暗红色金属和黑色木头打造的厚重多宝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许多东西:玉瓶(数量不少,贴着的标签字迹潦草,但依稀可辨“血煞丹”、“燃血丸”、“暴气散”、“疗伤膏”等)、符箓(一叠叠,多是攻击和防御性质,品阶不高但数量可观)、矿物与材料(包括几块品相不错的金属矿石和妖兽材料)、几件法器(一柄血色长剑,一面骨盾,一根镶嵌着骷髅头的短杖,灵光黯淡,似是备用或缴获)、以及几个用符纸封着的木盒,不知装着什么。
而在多宝架最上层,一个单独隔开的位置,放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暗红、形似某种令牌、表面刻着一个复杂血色符文的东西,隐隐散发出与此据点符阵同源的波动——很可能是控制符阵的核心令牌或阵盘!
苍璃瞳孔微缩。收获,远比预想的丰厚!尤其是那些丹药、符箓和这个可能的阵盘!
她没有立刻冲进去。精神力再次仔细扫过屋内每个角落,确认没有隐藏的禁制或陷阱。同时,耳朵竖起,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爆炸方向似乎已经平息,隐约有破空声和怒骂声传来,是那头目和另一人正在返回!速度很快!
时间紧迫!
她不再犹豫,闪身入内,反手轻轻带上门。目标明确,直扑那个多宝架!
首先,是那枚暗红色令牌。她伸手取下,触手温热,一股微弱的血煞反抗意念传来,但被她冰寒真元轻易镇压。她尝试将一丝精神力探入,果然,里面铭刻着简单的控制法诀,并能模糊感知到整个据点符阵的状态。她迅速记下法诀,然后将令牌收起。
接着,是那些丹药和符箓。她看也不看,挥手间,冰寒真元化作数道柔和的气流,将架子上所有的玉瓶、符箓,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尽数卷起,装入自己那个扩容过的储物袋中。粗略一扫,仅丹药就有不下二十瓶,符箓超过五十张!这足以支撑她很长一段时间的修炼和战斗消耗!
然后是那几件法器。血色长剑和骨盾邪气太重,她碰都懒得碰。但那根镶嵌骷髅头的短杖,材质似乎有些特殊,她随手收起。几块品相不错的矿石和妖兽材料,也一并笑纳。
最后,是那几个用符纸封着的木盒。她来不及一一打开检查,直接全部收入囊中。
就在她将最后一个木盒收起,准备撤离时——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屑纷飞,右侧石屋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撞破了墙壁!紧接着,是霜牙一声充满暴怒与急促警告的长嚎,以及一道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法术爆裂的声音!
不好!霜牙被发现了!或者,是它主动袭击了返回的两人,为自己拖延时间!
苍璃心中一凛,再不敢耽搁。她冲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张更精细的兽皮地图和几枚血色玉简,塞入怀中。目光扫过火塘,心中一动,指尖弹出一缕冰寒真元,射入那燃烧的暗红色炭火中。
“嗤——!”
冰火相激,炭火猛地一暗,随即爆发出一大团浓密的、带着刺鼻腥甜味的黑色烟雾,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屋,并顺着门缝向外涌出!
制造混乱,遮蔽视线!
她不再停留,身形如电,撞开木门,冲入浓烟之中。门外,黑色的烟雾正迅速弥漫,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她能感觉到,符阵因为失去核心令牌的持续控制(或者说被她初步炼化干扰),光膜正在剧烈波动,光芒迅速黯淡。
“什么人?!”
“老四?该死!敌袭!符阵要破了!”
浓烟外,传来那头目惊怒交加的咆哮,以及另一名修士的惊呼。显然,他们刚返回据点,就看到了弥漫的浓烟、波动的符阵,以及……倒在门口阴影中、早已气绝的老四。
苍璃毫不停留,按照霜牙嚎叫传来的方向,在浓烟和夜色掩护下,疾冲而去。她已大致掌控了符阵令牌,心念一动,控制着符阵光膜在靠近右侧石屋的方向,再次撕裂开一道更大的缝隙!
冲出浓烟范围,眼前景象让她眼神一寒。
右侧石屋的墙壁被撞开一个大洞,木屑与碎石飞溅。霜牙正与那名炼气九层的矮个修士(老二)激烈缠斗。霜牙速度奇快,利爪裹挟着冰寒与金气,逼得那老二手忙脚乱,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但他手中一柄血色长刀挥舞,血煞刀气纵横,也暂时挡住了霜牙的扑击。而那名筑基初期的魁梧头目,正从浓烟中冲出,满脸狰狞,目光如同嗜血的凶兽,瞬间锁定了刚刚从浓烟中冲出的苍璃!
“小杂种!敢杀我的人,毁我据点!我要将你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头目厉吼一声,根本不废话,身形如同出膛炮弹,带着狂暴的血煞之气,直扑苍璃!人未至,一只由浓郁血光凝聚而成、足有桌面大小的血色鬼爪,已带着刺鼻的腥风和凄厉的鬼啸,朝着苍璃当头抓下!威势之强,远非之前那高个修士可比!
筑基初期巅峰的含怒一击,全力施为!
苍璃眼中银蓝光芒骤亮,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血色鬼爪,一步踏前!
“沉岳”剑,再次出鞘。
这一次,剑身之上,冰蓝、淡金、银芒,三色光华同时亮起,交相辉映,一股沉重、冰冷、古老、威严的气息,轰然爆发!
她没有施展任何绝招,只是将多日来恢复的力量、新生的感悟、以及对眼前这血煞邪修的冰冷杀意,尽数灌注于这简简单单、却凝聚了全部精气神的一记直刺之中!
剑尖,对鬼爪。
冰寒神圣,对血煞污秽。
“破邪!”
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