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默默低头,嗦了口面条吧唧吧唧吃着,没敢吭声。
他想起来了,小时候回乡下老家确实干了不老少缺德事,在城里干的缺德事,只会比乡下老家更多。
许夜有精神病,这事学校里很多同学都知道,就算不知道的,老师或者家长都会告诫他们,不要靠许夜太近。
不可否认他们更多的还是担心学生的安全,然而也正是因为是个人都知道许夜有精神病,以至于他在学校里根本没有朋友,完全被孤立了。
许夜是什么性子,那家伙,脏得没边。
被孤立排挤之后,他没少给同学和老师准备惊喜,什么用巧克力做成大便形状,塞进同学的抽屉里。
什么冒充男同学的名义,给漂亮女老师送情书等等等等~
他当时干出来的缺德事可太多了,把学校给搅的天翻地覆,偏偏还拿他没办法,因为许夜面对校长的批评,说得那叫一个有理有据。
“大便?什么大便,那是巧克力,我送同学巧克力有什么问题吗,虽然造型奇特了点,可这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嘛。”
“什么?给老师送情书?”
“校长你是知道我的,我最喜欢助人为乐,你看那漂亮老师年纪也不小了,我这是当月老牵红线。”
“至于为什么以班里男同学的名义,主要是校长您结了婚,不然我指定撮合你俩。”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叫家长,为此许夜没少被老爸老妈训,可他屡教不改,大事不犯小事不断,把同学们整得欲仙欲死,偏偏对方是个精神病,你连找他算账都得先思量思量他会不会突然犯病。
高中三年,就是一众同学们三年的血泪史,许夜觉得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段快乐的时光。
嗦完最后一口面,咕咚咕咚把汤给喝干净,许夜打了个嗝,放下筷子身子往后靠,视线落到了电视柜摆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
照片中的夫妻笑得很开心,在他们面前,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
顾雪清前边的是许夜,老爸许鸿飞前边站着的,是许夜的双胞胎哥哥,许晨。
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然而性格却天差地别。
许夜比较跳脱活泼,就是脑子有点毛病,许晨虽然没病,可性子木讷老实,不喜欢与别人接触。
这些年许晨都跟着外公生活,外公就顾雪清一个女儿,属于是把许晨这个外孙当亲孙子来对待。
听老妈提起过,往后许晨可能会从政,接手外公那边的关系。
忽闻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一名西装笔挺,颜值相当能打的中年帅大叔走了出来。
顾女士起身帮着接过外套挂在衣架上,许鸿飞则撸了撸衬衫袖口,黑着一张脸朝许夜走来。
许夜嘴角抽了抽,无奈叹了口气,乖乖的趴在沙发上撅起屁股:“我都长大了,还打屁股,老爸你多少有些过分了~”
啪的一声,许鸿飞没好气的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拿自家这儿子也没什么办法。
“行了,起来吧,有正事跟你说。”
许夜抬头看他,表情带着几分狐疑,不过还是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老实坐好。
老许接过顾女士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呼出一口气,这才说道。
“明天老实在家待着,下午陪我出去一趟,串个门。”
许夜眯了眯眼睛,一只手轻轻摩挲下巴,声音有些凝重:“能让老爸你这么重视,对方的地位一定很高,把我带上,是因为对方家里有小辈,算是彼此熟悉,打好关系。”
夫妻俩对视一眼,默默把目光投到许夜身上,看他能琢磨出什么花样来。
许夜一副睿智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我猜应该是个女孩,可以啊老爸,你们谈事,把我带上让我去勾搭人家女儿,双管齐下是吧,妙啊!”
啪的一声,许夜脑袋又挨了一下,许鸿飞无力吐槽自己儿子那愚蠢的智慧,一旁的顾女士也是哭笑不得,不禁抬手捂脸。
“你小子想什么呢,我警告你,别打人家女儿歪主意,到时候整出什么事了,我非得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
许鸿飞严厉警告,毕竟自家这小子可是有前科的,小时候就把村里小姑娘拐回家过。
“行了行了,回你房间洗澡睡觉,我和你妈妈还有事要谈。”
许夜被无情驱赶,拍拍屁股站起身,斜着眼瞅着自家老爸,嘴里啧啧啧个不停:“老许你行不行啊,这么些年努力,也没见家里多出个老三。”
“臭小子,找打是吧!”
许鸿飞恼羞成怒,抓起沙发上的靠枕对着许夜就拍了过去,后者连忙抱头逃跑,嘿嘿笑着回到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与客厅隔离开,许夜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表情变得很是平静。
在老爸老妈面前嘻嘻哈哈,只是不愿给他们带来负面情绪,自己身上的问题有多严重,许夜自己非常清楚。
不说看到猴就会炸的毛病,十八岁之后,他的意识时不时就会被强行拽进那个古怪世界,留下来的唯有躯壳。
那个世界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丢掉小命,许夜不敢保证自己每次都能安然无恙的回来,万一哪天真的死了,那老爸老妈又该怎么办。
叹了口气,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他走进卧室脱掉衣服,水声哗啦啦作响,双手裹着泡沫使劲搓头,可搓着搓着,许夜动作停了下来。
微微偏头,他的瞳孔猛的收缩,连忙冲掉头上的泡沫,迈步走到洗漱台的镜子前,目光定定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那,是一只猴子,一只身上燃烧着熊熊火焰,被锁链束缚着的猴子,它有一双血色眸子,透着极致的狂暴与戾气。
许夜伸手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甚至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再看镜子,里面依旧是一只猴子,他们隔着镜子对视,许夜能够确认那就是自己,又或者说,是自己真正的模样。
“你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我是真的,你是假的!”
“呔!既然你说我是假的,可敢跟俺老孙去寻那如来辩上一辩?”
“有何不敢!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俺老孙怕你不成!”
记忆,在脑海中飞速转动,许夜一手撑着洗漱台,一手捂住脑袋,剧烈的头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雄伟灵山,巍峨殿宇,四处佛光普照,宁静祥和。
两道身影落于大殿,殿中云雾环绕,佛陀菩萨坐于莲台,上首如来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生灵之欲,源于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六根不净,故欲念自生。”
“眼浊,则蔽心,耳浊,则妄念。”
“口腹之欲使人妄动杀孽,生灵本欲,更是万恶之源。”
“意动,则心动,心动,则身动。”
“既身动,则眼耳鼻舌皆动。”
“故而,一念为善,一念也可为恶,唯去恶留善,方得正果。”
如来在讲道,众神佛静心倾听,突然两道身影大打出手落至跟前,对着彼此龇牙咧嘴怒目而视。
齐齐冷哼一声,双方皆面向上首,一个双手合十,一个持棍傲立。
“如来,你给俺老孙辩上一辩,我与他,谁真谁假!”
记忆剧烈翻涌,许夜头痛欲裂,一双眼睛渐渐爬上血丝,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那狠狠落下来的棍子上。
扑通一声,许夜跌倒在地,四周景象迅速变化,光滑洁净的墙壁变得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与血腥味。
许夜缓缓放下捂着脑袋的手,此时的他,身上多了一套衣服,而手边,还静静的躺着一根短棍。
“又进来了,看来只要一犯病,就会不由自主的来到这个鬼地方。”
许夜剧烈喘了几口气,站起身看向碎了一半的镜面,在他凝视对方的时候,里边被锁链束缚的猴子,也在凝视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