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队的二号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线冷硬地落在小王身上,将他紧绷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头,蓝色的司机制服上还沾着些许未清理的灰尘,显然是被仓促传唤到队里的。
邓山坐在他对面,指尖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桌上摊着的笔录本空白一片,尚未落下一个字——他在等小王自己露出破绽。
“小王,再说说昨晚的情况。”邓山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搅乱了小王紧绷的心神,“你送裘县长到市宾馆后,具体几点离开的?离开后去了哪里?有没有人能证明?”
小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着避开邓山的注视,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邓警官,我都说过了,昨晚大概七点半左右把裘县长送到宾馆门口,他让我先回去,我就开车走了。
离开后直接回了家,家里就我一个人,没人能证明……”
“一个人?”邓山抬眼,目光锐利如鹰,直直刺穿小王的伪装,“你妻子上周回了乡下娘家,这点我们已经核实。但你说你直接回家,可有小区监控证明?或者路过的便利店消费记录?”
小王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头埋得更低,声音也弱了下去:“我……我小区监控坏了好几天了,回去的时候没路过便利店,就直接上楼睡了,确实没有记录。”
他的辩解漏洞百出,话尾的颤音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邓山没有立刻戳破,话锋一转,切入关键问题:“你跟着裘县长多少年了?他负责的扶贫资金项目,你是否知晓?”
裘元祥作为分管扶贫的副县长,扶贫资金的流向一直是案件排查的重点,小王作为他的专职司机,大概率有所接触。
听到“扶贫资金”四个字,小王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中了痛处,立刻抬头反驳,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激动:“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开车的,裘县长的工作事务从来不跟我说,我只管安全接送他,扶贫资金的事我一概不清楚!”
他的反应过于激烈,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邓山看着他反常的模样,指尖停下叩击桌面的动作,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小王要么知晓扶贫资金的隐秘,要么就是在刻意隐瞒什么,而这份隐瞒,必然与裘元祥的死有关。
他沉思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两个选择:若是暂时释放小王,派人暗中监控,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与其他嫌疑人的关联,甚至引出销毁的证据;
但若是直接以涉嫌隐瞒案情将其拘留,虽能施加压力逼其开口,却也可能打草惊蛇,断了后续的线索。
就在这时,沐兰的灵体悄然飘到审讯室角落,她身形依旧有些透明,脸色苍白,显然还未从之前探查暗门的耗损中恢复。
灵体对情绪的感知本就敏锐,小王身上翻涌的恐惧气息如同实质般笼罩在周身,沐兰仔细分辨着这份情绪,眉头渐渐蹙起——
这恐惧并非源于杀人后的愧疚与恐慌,反而更多是源于被逼无奈的挣扎,夹杂着对未知威胁的畏惧,与真正凶手的气息截然不同。
她轻轻飘到邓山身边,避开警员的视线,用只有两人能感知到的气息传递想法:“邓山,他不是凶手。他的恐惧不是来自杀人,更像是被人胁迫,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别被他表面的慌乱迷惑,先别逼得太紧。”
邓山敏锐地捕捉到沐兰的气息,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那抹微弱的光影,心中微动。
他虽不完全认同沐兰的判断——毕竟小王有充足的机会接触裘元祥,且此刻破绽百出,但过往的探案经历让他深知沐兰异能感知的准确性。
他压下立刻拘留小王的念头,决定调整侦查策略,先放长线钓大鱼。
“既然你说不清楚,那也不必强求。”邓山合上笔录本,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们会再核实情况,你先回去等候传唤,期间不准离开本市,手机保持畅通,随叫随到。”
小王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邓山会轻易放他离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侥幸,连忙点头:“好!好!我一定配合调查,绝不离开本市!”
他起身时动作都有些踉跄,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外,邓山立刻叫来康亮,低声吩咐:“派两个人暗中跟着小王,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的行踪,记录他接触的所有人、去过的地方,绝对不能让他发现。
另外,立刻调取他近一年的银行流水、网贷记录和通话清单,重点核查他与裘元祥、裴利和的资金往来和通话内容。”
“明白!”康亮立刻应下,转身快步去安排,他虽疑惑邓山为何不直接拘留小王,但对邓山的判断向来深信不疑。
走廊里的灯光柔和了些许,沐兰的灵体缓缓靠向邓山,汲取着他身上微弱的阳气,脸色稍缓:“你果然相信我的判断。”
邓山侧目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认可:“我只是不完全排除可能性,并非全信。
但你的感知确实给了我另一个思路,若是小王真的被人胁迫,贸然拘留只会让背后的人警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下次感知前,先顾好自己的灵体,别再勉强行事。”
沐兰心中一暖,轻轻点头。
她知道,邓山虽嘴硬,却已然在探案思路上接纳了她的异能辅助,两人不再是最初的争执与疏离,而是在一次次磨合中,逐渐形成了彼此信任的默契。
这种默契,无关阴阳殊途,只源于对真相的执着与对彼此的托付。
不到两个小时,康亮便拿着一叠资料匆匆赶回,脸上带着明显的诧异:“山哥,查到了!这小王欠了一屁股债,近一年在多家网贷平台借款,加上高利贷,总共欠了足足十五万!
他曾先后三次向裘元祥借钱,都被裘元祥拒绝了,最近一次就在案发前三天,两人还在车里发生过争执。”
邓山接过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看着上面清晰的借款记录、还款提醒,以及案发前三天与裘元祥的通话记录,眼神渐渐凝重。
果然如他所料,小王与裘元祥并非毫无经济纠纷,这笔十五万的高利贷,便是小王最明显的作案动机——借钱被拒后怀恨在心,进而对裘元祥痛下杀手。
这一发现,无疑打脸了小王之前“与裘元祥无经济纠纷”的说法,也让他的嫌疑瞬间攀升。
但邓山脑海中又浮现出沐兰的话,小王身上的恐惧并非源于杀人,若是他真的因借钱被拒而杀人,为何没有丝毫愧疚与灭口后的决绝?
“继续盯着小王,务必查清他案发当晚的行踪,还有他欠的高利贷放款方是谁。”邓山沉声吩咐,“另外,核查他与裴利和、林小丹是否有隐秘往来,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
康亮立刻领命而去,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沐兰飘到邓山身边,看着他手中的资料,轻声道:“借款被拒或许只是表象,他的恐惧更像是来自高利贷放款方,或者某个能操控他的人。我们找到的动机,可能正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
邓山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伸手轻轻拂过身边的空气,像是在安抚虚弱的她,语气坚定:“不管是表象还是真相,我们都会查清楚。有你在,总能少走些弯路。”
夜色渐浓,刑侦队的灯光依旧明亮。
小王的债务疑云如同迷雾般笼罩在案件之上,看似清晰的作案动机背后,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邓山与沐兰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小王被监控的身影,两人心中都清楚,这场探案之路才刚刚过半,而他们之间的默契,也将在一次次拆解谜团的过程中,愈发深厚牢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