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法医中心时,已是凌晨两点。
邓山坐进车里,未发动引擎,只是闭眼靠在椅背。
累,深入骨髓。但他不能停。
三年前林立根死时,他停过一次,结果现场被破坏,关键证据灭失,案子成了悬案。
那之后他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谜题沉入黑暗。
睁开眼,他习惯性看向副驾驶座——空的。
但他总有种错觉,那里该坐着一个人,会在他熬夜时递来热咖啡,骂他“死木头”,拍拍他肩说:“老邓,还有我。”
林立根。搭档七年,死于爆炸,尸骨无存。现场只找到这块手表,表盘熏黑,指针仍在走。
邓山摸了摸表盘,冰凉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手机震动,局里来电:“邓队,盛明远妻子苏秀岚要求见你,说有重要情况,只跟你一个人说。她在局里等着。”
“现在?”
“对,现在。”
邓山皱眉。白天问询时,苏秀岚情绪崩溃,反复说“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如今深更半夜,突然冷静要单独见他?
“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入深夜空旷街道,路灯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等红灯时,他无意瞥向后视镜——
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后视镜里,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长发披肩,米白针织开衫,侧脸望向窗外。
街灯扫过她的轮廓——
沐兰。
邓山猛地扭头。
后座空无一物,只有黑色皮质座椅和他白天扔下的外套。
他死死盯着那片空荡,呼吸急促,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凸起。
是幻觉。一定是太累了。
他掐眉心,踩油门。
但就在车子启动刹那,后视镜里,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转过头,正正看着他——脸色苍白,眼睛很黑,嘴唇微张,似要说话。
邓山一脚刹车,车子猛停路边。
再次回头——仍是空的。
可车厢温度不知何时降得极低,呵气成霜。
“沐兰……”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干涩如砂纸摩擦。
车载收音机忽然自动打开,刺耳电流杂音后,传出断续扭曲的女声:
“……邓……山……”
杂音吞没了后续。
邓山一动不动,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那张苍白僵硬的脸。
三年前,沐兰失踪。无尸体,无线索,人间蒸发。
他找了整整一年,最终只在郊外河边找到她手提包——里面放着结婚证,和一张被水泡模糊的合影。
警方定为失踪,不了了之。
只有他不信。
直到今晚。
直到那个声音,和镜中的影子。
许久,收音机杂音停止,温度回升。
邓山重新发动车子,驶向市公安局。
这一路,他没再看后视镜。
推开询问室门时,苏秀岚端坐椅上,双手交叠膝上,妆容整齐,衣着得体,与白天判若两人。
“邓警官,”她抬头,眼神平静得诡异,“我丈夫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
邓山坐下,拿出记录本:“请说。”
“他死前三天,跟我提过离婚。”她语气平缓,像叙述别人的事,“他说必须这么做,否则会连累我和孩子。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不肯说,只给了我一个U盘,让我收好。如果……他出了事,就把U盘交给警方。”
“U盘在哪?”
“在我娘家保险箱里。但我不能随便给你。”她直视邓山,“我丈夫说,里面的东西只能交给一个‘绝对干净’的人。他点名要你,邓山警官。”
“为什么是我?”
“他说,因为你三年前的搭档,林立根警官,也是被同一个人害死的。”
空气瞬间凝固。
邓山握笔的手指泛青,脸上却无表情:“苏女士,指控需要证据。”
“证据在U盘里。”她声音微颤,“里面有盛宏集团过去五年所有非法交易账本,以及……赵凯处理‘障碍物’的记录。林立根的名字,就在那份记录里。”
邓山沉默良久:“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她终于露出恐惧,“我丈夫死得蹊跷,门窗都锁着,谁能进去杀人?除非……杀人的根本不是‘人’能理解的东西。”
她顿了顿,眼泪滑落:“我丈夫死前那晚,给我打电话,说……他看见沐兰了。”
邓山心脏如被冰手攥住。
“他说,沐兰站在房间角落,浑身湿透,看着他。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张着嘴,一遍遍做口型。”苏秀岚咬唇,“我问他沐兰说了什么,他说……她说……”
“赵凯。”
“她只说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询问室陷入死寂。
邓山如石雕般坐着。
许久,他合上记录本,站起身:“U盘,明天我去取。今晚,你先住局里安全屋,我会安排人保护你。”
“邓警官,”苏秀岚叫住他,泪眼模糊,“你真的……能抓住他吗?”
邓山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灯光惨白,拉长他的影子。
他走到窗边,摸出烟叼在嘴里,未点燃,只望着沉沉夜色。
沐兰。如果她还“在”,如果她真的回来了,为何选择出现在盛明远面前,又向他传递信息?是为了报仇?伸冤?还是……
手腕上旧手表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林立根死前最后一条信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0408 1123 0915 0607。
林立根生日4月8日。他生日11月23日。沐兰生日9月15日。
那么0607呢?
邓山猛然记起——三年前林立根牺牲那天,正是6月7日。
这不是误触。这是坐标,是日期,是密码。
林立根在生命最后时刻,用他们的生日拼出一条信息,终点是他死亡之日。
邓山猛地站直,将烟扔进垃圾桶,大步走向办公室。
他需要查三年前6月7日,盛宏集团的所有动向,所有与林立根案相关的记录。
还有沐兰。
如果她还“在”,她现在在哪?想告诉他什么?
那个“赵凯杀了我”的低语,是指控,还是警告?
推开办公室门时,内线电话响起。
小李声音激动又颤抖:“邓队,微量物证结果出来了!盛明远指甲缺口里的物质,是一种特殊金属涂层——常用于高精度微型摄像头表面。还有,银色粉末里检测出微量……磷灰石成分。”
邓山握紧话筒:“磷灰石?”
“对,就是……骨骼的主要矿物成分。”小李压低声音,“技术队重新检查通风管道,在积灰上发现非常轻微的新鲜擦痕,宽度约两厘米,不是人类肢体能造成的。他们推测,可能是某种……机械装置。”
邓山闭眼,脑海拼图渐成:微型摄像头、骨骼粉末、两厘米宽机械装置、密室、无挣扎死亡,以及一个“看见沐兰”的临终幻觉。
“邓队,”小李小声问,“这案子……是不是越来越邪门了?”
邓山睁开眼,望向窗外漆黑夜空。
“不,”他说,“邪门的不是案子,是人。”
挂断电话,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调取盛宏集团、赵凯、三年前6月7日的一切资料。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而他身后的玻璃窗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人倒影——长发披肩,米白长裙,静静站着,看着他。
这一次,邓山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屏幕,低声说:
“如果你真的在,就让我看到更多。”
窗上倒影,微微动了一下。
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