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付泽辉艺术中心。

　　接近中午十一点时，音乐主楼前广场人头攒动，比完赛的，还没比赛的，甚至下午、明后天比赛的都拥在这里。虽然拉了警戒线，一个一个放行，但众多保安依然严阵以待，随时有“防线”被突破的可能。

　　周娅萱手气不好，捡了个九号室三十三号，排队进去音乐楼都已经到了十点四十。在外边冻了一早上，头都有点晕，只得在进门时偷偷吃了颗水果糖。

　　进楼，上三楼，人总算不挤了。准备室里有十几个等待比赛的选手，岁数都不大，要么对着镜子补妆，要么对着墙默练歌词，相互之间反正都不搭理。

　　周娅萱腿都快断了。瞅准墙角一个高脚凳，连忙坐过去，哪还有功夫补妆默歌，先弯腰捶腿才是正办。敲了几下，目光有些直，手底下三拍子都出来了，正是《展翅》副歌的节奏。

　　旁边一个画着浓妆，正举着歌词默练的小姑娘偷瞥了她一眼，嘴角不由一斜，眼神里满是讥讽。

　　其实默歌也只是心理安慰罢了。准备室就没消停过，门不断开开合合，人不断进进出出，工作人员的大嗓门跟催命似的。

　　想安静？

　　你怎么不想上天？

　　十一点零五，终于轮到周娅萱。准备室房门再次被拽开，一个挂着牌儿的工作人员只往里伸了伸头就走了。

　　“九室三十三号在吗？到你了，快点！”

　　“嗳，来了来了。”

　　周娅萱连忙拿着资料表跑了出去。出门快走两步，忽然感觉心跳有点快，只得停下身做了两个深呼吸，接着举起拳头小声给自己打气。

　　“周娅萱，你行的，加油！”

　　说完还是不放心，紧接着又更小声的接了一句。

　　“徐浩与你同在，加油！”

　　这句话一出口，她的脸颊顿时腾热，做了亏心事似的向四周张望了两眼，这才快步向九号室走去。

　　九号室门虚掩着，周娅萱还没到门口，就能隐隐听见里边人说话，往门口一站，刚要抬手敲门，恰好听见里边一个中年女性似乎很生气的声音。

　　“歌唱的不怎么样，脾气不小！我们难道是为她一个人服务？”

　　接着一个男中音连忙劝道:

　　“哎呀，师姐。消消气消消气，不值当，现在孩子都这样，你跟她较真还有完？我觉得唱的还可以。”

　　“要签字你们签，我不同意。”

　　“要不这样，先把她抽出来放一边，忙完咱再商量。别生气，姐。累一早上了，我中午请你吃淮扬菜。下一个选手马上就到，咱别说了成吗？别影响选手。”

　　房间里接着没了声音，倒是把周娅萱难为不轻，犹豫了犹豫又把手收了回去，深吸一口气，默数了十个数才敲门。

　　“咚咚咚。”

　　“请进。”

　　“各位老师好，我是三十三号选手周娅萱。嗯……请问可以开始了吗？”

　　面前的长桌后边坐着五个人，中间三个评委，两头一边一个工作人员。

　　坐在最中间那个评委是个三四十岁模样，长相很干净的女老师。大概真被气到了，也可能忙了一早上，很疲惫，此时用手背支着额头，对周娅萱双手递过来的资料表多少有点敷衍。

　　左边那个光头评委一直在偷偷瞥女评委，估计就是他提议要请吃淮扬菜。而右边那个男评委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就跟是来陪绑似的。

　　本来按流程，选手开场前一般会有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主要是为了看看选手的应场能力。

　　但周娅萱一看面前这景象，却感觉自己恐怕说的越多越招人烦，不觉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一瞬间出口的自我介绍就掐字去句地变成了最短。

　　女评委本来正等着周娅萱啰嗦呢，没想到她两句话就完了，多少有些诧异，抬头看到对面墙上挂表的时间，再看见周娅萱很真诚的目光。心情居然多多少少好了一些，笑微微地冲周娅萱点了点头。

　　“可以开始了。周……娅萱是吧？你的给定曲目是《雀山采茶》。嗯，转音的时候沉一下，不要飘。”

　　“谢谢老师。”

　　周娅萱打心底没想到女评委会给自己一个提醒福利，多少有点小激动，但是没敢表现出来，连忙强自压住情绪，示意工作人员放伴奏。

　　伴奏在抽签时就贴签交上来了，倒不用周娅萱操心。

　　《雀山采茶》是一首闽西民歌，唱的是采茶姑娘早起采茶，忙碌而又欢快的景象，总体格调轻快，非常符合周娅萱的性格。当时要求三首歌选一，周娅萱第一眼就看上了它。练了这么长时间，信心还是很足的。

　　歌起就不能有杂念。周娅萱全身心投入，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身穿碎花衣、头顶白手帕的采茶姑娘，在山间薄雾里与同伴一起说笑忙碌。拇指和食指轻掐，仿佛指尖真地掐着一片清脆茶叶。

　　那位女评委微微闭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等周娅萱歌声陡息，她才睁开眼，那个光头评委接着侧过身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女评委则询问似的看了光头一眼，光头向上翻翻眼皮看看周娅萱，接着使劲瘪瘪嘴，又认真点点头，提笔在资料上唰唰写起了字。

　　女评委没再理他，又跟另外一个评委交换了个眼色。忽然收起笑容，肃然看向周娅萱。

　　“周娅萱，请你回答我。‘茶山忙’后边应该怎么处理？”

　　“……挑一下？”

　　这个问题好像不属正规流程，周娅萱不是很敢确定，回答的时候反带上了疑问。女评委脸上毫无表情，顿了顿又道:

　　“你确定？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这问题把周娅萱都问害怕了，一时间心念百转，微低头紧紧抿抿嘴唇，这才坚定地抬起了头来。

　　“是的，老师，是挑一下。”

　　“这才对嘛。”

　　女评委靠在高椅背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这个地方不是该不该挑，而是挑的还不够。要想成为一个专业歌手，必须追求极致。”

　　“谢……谢谢老师。”

　　周娅萱见那个光头评委抬手不停抹嘴，就差笑出声了，而另外一个评委也是一副笑脸，心里不由一松，差点没哭出来。他们都累一早上了，怎么还耍人玩儿呢？

　　女评委没再继续“刁难”，一边提笔在资料表上写着什么，一边向周娅萱点了点头。

　　“下一首歌，《展翅》，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