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早上第一节课上课铃打响的时候，李炳建刚刚爬上四楼。他感觉腿都有点沉，站在楼梯口歇了一会，等此起彼伏的“上课”、“老师好”过去，这才向八班教室走去。

　　他今天有一个重大决定要向徐浩宣布。这个决定是牛校长亲自做出的:要调徐浩去七班。这个决定甚至绕过了级部主任邹建华，当然也可能是邹建华躲了，不想得罪人。但不管怎么说，李炳建心情都很不好，却又无可奈何。

　　八班第一节课上语文，刘志凯刚把课本摊讲台上，就看见李炳建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连忙停下忙活打招呼。

　　“呦，李老师，有事？”

　　“嗯。”

　　要是平常，李炳建早就点头哈腰热情上了。不过今天心情实在不好，只跟刘志凯点点头，接着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实在太不正常，脸上都挂着霜。学生们都会看脸，一时间满教室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脸上，甚至还有学生窃窃私语起来，都在猜到底是谁要倒霉。

　　李炳建哪有心情管这些，匆匆往学生堆里扫了一眼，接着带着些许急躁挥了挥手。

　　“徐浩，马上收拾东西去七班。快点，别耽搁工夫！”

　　“哎！李老师！”

　　李炳建说完话转身就走，连半秒都不想多待。一番带着赌气的话顿时把满教室师生都弄懵了。徐浩愣了半秒，连忙扔掉手里的圆珠笔，也不管刘志凯同意不同意，急忙追了出去。而在他身后，同学们见此情形，顿时炸了。

　　“徐浩去七班！”

　　“为什么去七班！老班怎么急了？”

　　“咱们班有刺啊！去七班干啥？”

　　不安的氛围在教室里迅速蔓延。如果李炳建让徐浩去别的班，同学们其实并不是很在意，但让他去七班，大家心里却是猛沉。

　　不是为徐浩，而是为自己。

　　前两天一中要调徐浩去科技班，他们还能凑着热闹聊，觉得是跟自己没关系的厉害事。可这次徐浩调去七班，却像有人指着鼻子说:“瞧，他们班留不住人”。

　　留不住人……

　　这一次，大家真切感受到了被轻视的痛，这种痛几乎要把人憋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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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师，你搞啥？什么叫去七班？”

　　“没啥，就是学校里想给你调调班。”

　　李炳建出了教室，一步都没停，听见徐浩在叫他，反倒走得更快，很快就转回了英语办公室。

　　徐浩快步跟在后边，到办公室门口，没打报告就闯了进去。好在办公室也没人，不然他非得挨骂。

　　李炳建其实已经看到徐浩进来，却装作没看见。走回自己座位，自顾从桌上拿起茶杯，捏着杯耳转半圈吹了吹浮沫才喝。直到徐浩问他，这才不当事的回了一句。

　　徐浩站在李炳建桌前心回百转，接着双手一撑桌面问道:

　　“为啥？”

　　“你得学习为主嘛，呵呵。咱们班还是太乱，七班氛围好点。”

　　这是实话，又是无奈话，普通班就这样。但李炳建能怎么办？只要不出事就好。想到这里，李炳建坐回椅子，脸上已经恢复了好整以暇，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事实，却也违心，总之百味杂陈。可他又不得不在学生面前做出风轻云淡的神情，只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向窗外飘了飘。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相互瞄着，仿佛在较劲儿。最终还是徐浩打破了僵持。

　　“李老师，你的意思也是让我去七班？”

　　“对。你也懂七班是重点班，这是为了你……”

　　“我要是换了班，环境变了，掉了成绩，你负责？再说咱们班有啥不好？同学们是有问题，但我看你能让他们更好。”

　　“我……”

　　李炳建话被截住，要换平时早发火了，但今天却只想扶头。忽然听明白徐浩的意思，双眼顿时猛睁。

　　“徐浩，你不想去？”

　　“不想，没意义。换班又得先理半天人际关系，耽误功夫。”

　　“你这孩子！”

　　李炳建“腾”地站起身来，他感觉自己心在狂跳，大有云开日出的敞亮，但他又不能当着徐浩表现出来，只得又坐下身。

　　“你怎么这么拎不清，去七班是让你学习还是交朋友？唉，算了算了。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年级里呢，我们慎重商量商量再说。你先去上课，乱跑啥？没点纪律性。”

　　说着话，李炳建挥挥手就撵徐浩。斜眼把他目送出去，接着转回头望着桌上的茶杯，“嗤”的一声笑了。

　　商量？

　　商量个茄子。

　　夜长梦多，得赶快汇报。是学生自己不愿意调班，就算校长说的都没用，我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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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炳建和徐浩前后脚出教室的工夫，班里已经彻底炸锅。群意汹汹之下，刘志凯都压不住。

　　刘志凯能怎么压？教了一年多的学生早就知根知底，眼下的情绪指向他太清楚了。

　　不能强压，只要别打起来就行，得等学生们稳定点才能凶他们。不然强压只会让自己被集火，那更难堪。

　　然而不管又不行。

　　刘志凯左右为难，皱着眉头拿起课本在手里不停捋，手指把课本边角捏得发皱，说话更是底气不足。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然而没人理他，吵闹反倒更凶。

　　“肯定是徐浩自己想调班。”

　　“就是就是，你们没看见他接着就出去了。”

　　“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这是。”

　　“咱们班就那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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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完全是在集火徐浩。孙哲心里砰砰狂跳，满教室胡乱撒望半天，实在听不下去，只得张嘴。

　　“不，不可能是徐浩想调班。”

　　“你就知道？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上次他跟七班老师问过题型，我就觉得不对劲。”

　　孙哲刚说了一句话就成了众矢之的。旁边孙燕下意识之下连忙转脸去看赵毅，见他低头黑着脸，嘴唇都快咬破了，顿时一阵紧张，急忙伸手去拽孙哲袖子。

　　孙哲诧异地看了孙燕一眼，虽然心里害怕，但急急地眨着眼，嘴上却没停。

　　“不可能，我还有赵毅天天跟徐浩一块玩儿，他从来没说过这个话。”

　　“什么叫没说过？你整天跟缺心眼似的，徐浩多精。”

　　“你以为。说不准是徐浩先去找的七班班主任。你们没看见老班都急了。”

　　“绝对的，人家可是考了589，有面儿。”

　　孙哲哪有以一敌八的本事？一番辩解反倒激起了更大愤慨，仿佛已经将徐浩的“罪行”坐实。

　　孙哲嗫嗫嚅嚅地低下了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倒不是不想争辩，只是他刚才也看到徐浩急切跑出去。

　　群情最怕的就是见风，本来只是一点小火苗，见风马上燎开。此刻教室里已经完全没了纪律可言，到处都是忿然的议论，包括几个平时跟徐浩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也是低着头不吭声。

　　而就在徐浩隔着走道那个座位上，王磊此刻已经满是急躁，盯着徐浩空座位上的语文课本，指节攥得发白，猛一拽校服领子，腾一下站起了身。

　　“老子特马受不了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冲出座位，抬手就去推徐浩的课桌。

　　“你干什么！”

　　赵毅听见王磊咋呼，本来只是抬头诧异地看他，眼见他的举动，连忙欠身用胳膊肘死死摁住徐浩的桌子。

　　然而王磊全是一股急劲儿，两人一推一摁，桌子虽然没倒，却晃荡着往前挪了十几公分，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桌上的书本纸笔全数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就见徐浩前座的小女生林夕“啊”的尖叫一声，接着往前扑在了桌上。

　　这动静实在太大，全班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就连最后排几个本来睡眼惺忪的学生也被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的呆望着赵毅他们。

　　事要闹大！

　　刘志凯连忙从讲台上往外冲了两步，急忙喊道:

　　“都坐下！不要打架！”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就听林夕的女同桌忽然尖叫了起来。

　　“你干啥！发什么疯，撞到林夕啦！林夕，林夕，你没事吧，别哭啊！”

　　她说着话连忙去扶林夕。然而她不忙乱还好，这一出声，抱着脸趴在桌上的林夕突然“呜”的一声哭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不光不听劝，反而一个后抬手把同桌推开了。

　　“赵毅……”

　　孙燕已经彻底懵了，哑然看着赵毅满眼怒火站直身盯住王磊，连忙欠身站起，却又没敢真冲上去拉他。

　　后排的周嘉豪身为班长，负有维持纪律之责，见此情形，呼挞一下站起了身，但紧紧捏了捏拳头，又缓缓坐下了。

　　管个球！不管了！睡觉！

　　于是这一米九的壮汉接着趴在了桌上。

　　赵毅此刻真的急了，冲着王磊一挥拳头怒道:

　　“你特码疯了！干嘛推桌子！”

　　“我，我……”

　　王磊刚才纯属意气用事，根本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事，见全班都在看他，顿时有点怯。但男子汉哪能认怂？他猛一昂头，张嘴就带上了冲劲儿。

　　“我就推了怎么着！我就看不惯徐浩！”

　　“你凭什么看不惯他！”

　　“他要调班！”

　　“他调不调班关你屁事？是老班来通知徐浩，不是徐浩自己说要去七班！”

　　“谁知道他前边怎么干的！”

　　“放屁！孙哲不是徐浩肚里的蛔虫，你是？”

　　“你怎么骂人！”

　　“是你先动的手！”

　　“行了行了！都给我坐下，再闹都给我滚出去！”

　　刘志凯真不能不管了，眼见好几个学生都站起了身，孙哲更是起身跑到了赵毅身边，只得连忙冲过去拦在了王磊和赵毅之间。然而那俩孩子都跟斗鸡一样，就算被拽，也是捏着拳头相互瞪着眼，说什么都不肯坐下。

　　这当口，也不知道是谁悠悠说了一句。

　　“你们俩还帮徐浩说话，人家去七班了，你们呢？”

　　这番话如同点火，满教室里议论声顿时再起。孙哲连忙向赵毅靠近一步，满脸紧张的环顾着四周。而赵毅的脸有点灰，但接着向刚才说话那人的方向猛然举起了手指头。

　　“你凭什么……”

　　然而话还没说完，前门口一个学生忽然喊了一嗓子。

　　“都别吵了，徐浩回来了！”

　　这话极有威力，教室里的吵闹声彷如被掐了电源，登时寂静无比，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齐聚前门口。

　　这时候徐浩已经走进了门，他其实在门外就已经听见了动静，但进门却没说话，而是径直向自己座位走去。

　　刘志凯见挡了徐浩的路，连忙侧身让过，接着一步一回头的向讲台走去，而王磊愣在自己座位旁，只盯着徐浩看。

　　徐浩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先是把桌子往回挪了挪，接着弯腰把地上的课本捡了起来，用指尖掸了掸上边的灰尘才放在桌上。接着再次弯腰去捡滚到赵毅脚边的笔。

　　赵毅没敢动，低着头用脚尖将笔往徐浩手边上轻轻踢了踢，徐浩也没说话，只是拾起来坐回座位开始整理文具。

　　整个过程中满教室谁都没说话，连刘志凯也只是远远看着。只有孙哲很是尴尬，半天才小声问道:

　　“浩，浩子，你还，还滚不滚？”

　　徐浩没理他，忙完手里的活儿，这才抬眼扫了一圈全班，最后看向讲台，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调什么班，上课！”

　　这话一落，王磊看了看徐浩，慢慢退身不吭声的坐回了自己座位。一旁赵毅暗暗长出了口气，坐下的时候，还悄悄把徐浩有些歪斜的桌子扶正了扶正。

　　而前排的林夕虽然刚才就没敢再哭，只是在桌上趴着，但这时迅速转头瞥了瞥徐浩，接着又把脸埋进了双臂，双肩却略略松了松。

　　所有人都默默回到了自己座位，而刘志凯愣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忙拿起课本。

　　“那，那什么。要不我们先不讲课，还是讲讲昨天的卷子？”

　　这句话是问的，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但几乎所有人都立刻翻找起了试卷。

　　教室里已是井然有序，除了刘志凯讲课和偶尔被提问的学生的声音，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而且不止这节课如此，整整一早上，高三八班全班学生，包括最后排那几个拎不清都坐得笔直，第一次没有出现纪律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