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看见王磊推你桌子？”

　　“没有。看见又能怎么着？揍他一顿还是推他桌子？那么幼稚不大好吧。”

　　“嗯……”

　　“李老师，你也别想忒多。这其实是好事，说明同学们有自尊心。”

　　最后一节晚自习，窗户外边天黢黑。

　　高三英语办公室靠窗户那个办公桌前，徐浩侧着身子坐在一张方凳上，左胳膊搭上桌面，神色很是轻松。

　　李炳建坐在桌对面，十指交叉支在桌上，两只眼随着徐浩说话忽大忽小，眉毛忽皱忽松。

　　其实早上李炳建就从刘志凯那里听说班里的乱子了，只不过他除了是八班班主任，还是年级干事，杂事儿太多，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干预这件事。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很公式化，就是事平了得安抚安抚，防止矛盾暗中积压，今后再出乱子。这是班主任常规工作之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安抚出了审查后备干部的感觉。

　　“难怪陈联松连着夸了他好几次，这孩子确实……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李炳建心中暗忖，忽然觉得有件事得做了。这想法其实早就有，只是今天下定了决心。

　　不过李炳建还是想多了，徐浩怎么会在乎那点被小孩子排挤的事儿。当李炳建去班里叫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后边会发生什么。

　　所以当看到李炳建一脸思考的便秘表情时，徐浩习惯性地往后靠了靠身。

　　他此时只想引导李炳建的思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坐的是凳子，并不是前世办公桌前那张老板椅。这一仰身下去，差点没摔倒，硬是靠着好腰力才挺住。

　　李炳建抱膀低着头，倒没注意徐浩的小动作。如果说之前他在班里无为而治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只想平平安安把这一届送走，只求别出事就好，那么这两天他却有点想再努把力了。万一班里再出两个徐浩呢？他腰板不就挺直了么。

　　“哎呀，这个事儿……徐浩，你们也不小了。这点事我觉得你也能看出来，咱们班的人自尊心是有，不过缺心气儿。”

　　“嗯嗯嗯。”

　　跟懂行的人就是好沟通，徐浩听到李炳建这么说，顿时狂点头，决定再使点劲。

　　“不光缺心气儿，还怕比。”

　　“唉，就是这个问题。”

　　李炳建很是认同，下意识站起身，抱着膀来回踱起了步。走出去还没几步，突然停那里了。

　　嗯？怕比！

　　对，怕比。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比。

　　李炳建双眼猛然一亮，连忙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事儿好办，开竞争小组。优胜组班费发奖励。”

　　“哎呀！那太好了！李老师，咱们全班都得喊你万岁啊！”

　　徐浩满脸都是“惊讶”，一番吹捧弄得李炳建很受用，靠在椅背上，抬手捋着头发刚想说句“这算个屁”，没想到徐浩往前趴了趴身，接着又问上了。

　　“那个，老师，考得好的发什么奖励？”

　　“瞧你那点出息。这个以后再说。”

　　李炳建差点没被气笑。他刚才并不是没意识到徐浩在引他的思路，本来还觉得这孩子确实成熟了，没想到最后会冒出这么句孩子话。

　　不过这并不重要。李炳建心情大好，盯着徐浩的眼睛，神情变得颇有些严肃。

　　“徐浩，你这次考得很好。嗯，这个，最关键的呢，是给咱们班立了个表率。我刚想起一个事，过两天培优补弱就要开课了，培优班是文理科各前三十名，文科班前三十名除了你一个之外，其他都是七班的，我不好当众说，你自己知道就好，回班千万别乱传，班里的人玻璃心的很。明白不？”

　　“明白。”

　　“明白就好，另外我想调整调整班委，你来当班长。”

　　“我？那，嘉豪怎么办？”

　　徐浩双手扶着桌子向前倾了倾身。他不是那种不上进的人，只不过这点能耐在高中时没显出来罢了。要不然后来也不会三十出头就当上年级主任，开会跟俩五十上下的老头坐一排。

　　然而班长么……狗都不当。

　　为什么？

　　因为周嘉豪。

　　简言之，徐浩想带动全班进步，但这个班长却不能当。周嘉豪是班里的刺儿头，当初进班时没少让李炳建头疼，后来让他当班长，明摆着是给他套“紧箍”。好在周嘉豪要脸，还真钻进去了，班里才消停了许多，连带着其他几个刺儿头也不敢太蹦跶。

　　现在李炳建要给周嘉豪解紧箍，这个后果实在不好预测，徐浩要想压住周嘉豪和那几个刺头不难，但是实在不想把本来就紧张的时间和精力放这上边……

　　不过李炳建倒是也想过这个问题了，见徐浩问，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才道:

　　“周嘉豪？可以让他继续当班委嘛。副班长或者纪律委员都行。”

　　这话明显没get到徐浩的点儿。徐浩只得又问:

　　“老师，要是嘉豪哪天找茬揍我，你能及时来拉架么？”

　　“……没那么夸张吧。”

　　李炳建明显一愣，想了想才道，

　　“嘉豪现在懂事儿多了，应该不会。再说我后边会找他做思想工作。”

　　这就是为什么处在相同年龄阶段，徐浩已经掌管年级大局，考去河大当老师时，还差点把金州实高校长气着，而李炳建却还在为学生矛盾头疼的原因了。

　　他和徐浩思维明显不在一个层次上，而且带着“赌”的意味。

　　徐浩可没兴趣陪李炳建冒这个风险，摇了摇头道:

　　“老师，要是哪天我班长当的好好的，你把我撸下来当什么纪律委员，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

　　李炳建顿时被问住了，愣了片刻才皱起了眉头。

　　“徐浩，我信任你，你就这么畏畏缩缩的？”

　　“没有，李老师。我当然想给同学们服务，可这个班长实在不好当。再说不当班长就不能为同学们服务？”

　　“嗯？”

　　李炳建挠着脸暗暗叹了口气，但徐浩的话却让他心里突然一亮。

　　“要不这样吧，咱们班还缺个组织委员，你来当。别跟他们似的光挂个名，得真干组织委员的活儿。”

　　“行，没问题。只要不耽误……嗯，学习，又能帮上忙，我肯定干。”

　　这次徐浩答应的倒是很爽快。刚点下头，漆黑的门外忽然传来“啪挞”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碰到了门上。徐浩和李炳建同时循声望去，没发现什么异常，倒也没当回事。

　　这时候李炳建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接着从书立里拿了份挺厚的资料，站起身就撵徐浩。

　　“那就行，你先回班。我还有事儿，得去送材料。”

　　徐浩都准备走了，随口客套道:“给哪个老师？要不我去吧。”

　　“不用，回去上你的课。两步路的事，一班班主任。”

　　“朱老师？她上晚自习！”

　　“嗯，怎么了？”

　　“老班！你歇着，我替你送！是一班吗？”

　　说着话，这孩子一把抢过李炳建手里的资料，立刻冲出了办公室。

　　学生替老师跑腿正常，可跑出兴奋感李炳建还是头回见。他顿时傻眼，直到徐浩跑出了门，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二班。”

　　……

　　徐浩白兴奋了，在二班门外就被站门口等着的朱老师截住，并被打发回了班，就像铁闸门似的，将他与一班教室完全隔离。

　　这节课八班的看班老师是地理老师田晓燕，她是六科老师里唯一一个“一轮”教师。年轻了点，很受学生欢迎，却又威压不够，很依赖周嘉豪帮衬。

　　当徐浩从前门进班的时候，班里倒是不乱，却也有不少人抬头看他。没等他喊完报告，后边周嘉豪接着扔下笔，站起了身来。

　　“田老师，我得跟徐浩说几句话。我们俩能出去吗？”

　　“呃……去吧，说完赶快回来。”

　　田晓霞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周嘉豪得到允许，一点都不带犹豫，一边往前门走，一边肃然地用眼神示意徐浩出去。

　　徐浩愣了愣，但突然想起刚才在李炳建办公室听见的那个动静，接着退出了教室。教室里的人都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特别是孙哲看见周嘉豪黑着脸，顿时心里打鼓。

　　他生怕徐浩吃亏，连忙转头跟赵毅对了个眼神，两个人接着都心照不宣地低头竖起了耳朵，很努力地想听听外头周嘉豪要跟徐浩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