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训练结束后，新兵连的三个月期限也近在眼前。

　　区队长们不再安排高强度训练，只让大家做些适应性练习，即便有新兵偶尔偷懒，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三个月的打磨早已让新兵们的动作成型，最后这几天难有大的改动，倒不如让他们自主调整。

　　更重要的是，各区队长都要忙着和大队指导员一起完善新兵的评估报告——下连队的分配名单，也得尽快敲定了。

　　这时候的云河正百无聊赖地抠着被子角，训练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动作定型后也没了起初的劲头。

　　王飞不在宿舍，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发呆。

　　这时，江飞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胖子，新兵连结束，咱们就要下连了。”

　　话说完便没了下文，只那双平时总带着锐气的眼睛里，藏着一丝落寞。

　　秦康也跟着过来，

　　一巴掌拍在云河肩上，

　　语气里满是感慨：“兄弟，说实话，你刚来那天迷迷糊糊闯到区队长床上睡着，我当时真觉得你除了胖没别的本事。可这三个月下来，你是真让我刮目相看——队列、内务、实弹射击、匍匐前进，就连最考验耐力的体能训练，你哪样不是拔尖的？特别是经王区队手把手打磨后，跟刚来那会儿比，简直是两个人。”

　　往常总会跟秦康拌嘴的云河，这次却出奇地沉默了。

　　他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上被反复压实的折痕，

　　那些三个月来的画面突然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起来——父母在火车站踮着脚挥手的身影，自己拖着超重的行李箱撞进营房的狼狈，还有第一天清晨被紧急集合哨惊醒，迷迷糊糊摸到隔壁床倒头就睡，惊醒时对上王飞那张又黑又沉的脸，只敢嗫嚅着说句“不好意思班长”的窘迫。

　　“是啊，都三个月了。”云河的声音带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抬手抹了把脸，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行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进了衣领，凉得人心里发颤。

　　秦康拍他的手顿了顿，

　　原本准备好的调侃全堵在了喉咙里，他挠了挠头，转身从自己枕头下摸一包纸巾，狠狠塞到云河手里。

　　江飞也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凑了凑，

　　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这些沉默寡言的少年，从来都是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

　　宿舍里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其他铺位的新兵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人翻出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笔一划地抄着战友的联系方式；

　　有人蹲在床脚，反复擦拭着早已锃亮的作训鞋；

　　还有两个平时总爱打闹的新兵，此刻正肩并肩靠着墙，低声说着训练时的糗事，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三个月，

　　他们一起在凌晨的寒风里练队列，

　　一起在烈日下扛着枪练瞄准，

　　一起因为内务不达标被罚叠被子到深夜，

　　也一起在休息时分享家里寄来的零食。

　　这份同吃同住同流汗的情谊，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都杵在那干什么？下午还要练队列合练，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是想在汇报演出上出洋相嘛？”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王飞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进来，

　　军帽的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眉眼间的情绪。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故意用严厉的语气开口，可目光扫过新兵们红着眼圈的模样时，声音还是不自觉地软了半分。

　　新兵们赶紧抹了把脸，齐齐应了声“是，区队长！”

　　只是那声音里的鼻音怎么也藏不住。

　　王飞翻开文件夹，指尖在纸上顿了顿——那是每个新兵的评估报告，

　　上面记录着他们从入伍第一天起的每一点进步：云河的体能从不合格到全优，秦康的实弹射击从脱靶到十环，江飞的队列动作从僵硬到标准……这些名字后面的数字，是他陪着这些孩子熬了无数个清晨和深夜换来的。

　　“云河，”王飞突然开口，见小胖子猛地抬头，他嘴角勾起抹浅淡的笑，“还记得你第一次练匍匐前进吗？趴在铁丝网下不敢动，生怕铁丝勾破衣服，结果被我踹了一脚才敢往前爬。”

　　云河一愣，随即也笑了，眼泪却笑得更凶：“记得！后来我练了一下午，膝盖磨破了皮，您晚上查房的时候，偷偷给我塞了管云南白药。”

　　这话一出，新兵们都打开了话匣子。

　　秦康抢着说：“区队长，上次我感冒发烧，您半夜把自己的军大衣盖在我身上，自己冻得打哆嗦！”

　　江飞也轻声补充：“我第一次实弹射击紧张，您在我耳边说‘瞄准靶心，就像瞄准训练时的标记点’，我才稳住的。”

　　你一言我一语，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全被翻了出来，拼凑成了王飞对他们最细腻的关怀。

　　王飞看着眼前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带了五年兵，每年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离别，可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样舍不得。

　　他转过身，假装整理文件夹，

　　音带着点刻意的严肃：“都别煽情了。汇报演出是你们新兵连的最后一场考试，也是给你们这三个月的训练交份答卷，要是搞砸了，以后到了连队，别说是我王飞带出来的兵，当然这次汇报演出也是你们展示的舞台，看看你们这三个月的集训到底训练处什么样子。”

　　话虽严厉，可新兵们都听出了里面的期许。

　　云河第一个站直身体：“区队长放心！我们区队肯定拿第一！”

　　其他人也跟着站直，齐声喊道：“保证完成任务！”王飞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行了，拿上作训服，去操场集合。”

　　接下来的三天，新兵连里处处都是紧张又热烈的氛围。

　　各区队都在加紧合练，队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军歌的合唱声震得演训场的五星红旗都在飘扬。

　　云河他们区队更是拼尽全力，队列训练时，每个人都把腰杆挺得笔直，哪怕汗水流进眼睛里也不眨一下；

　　实弹射击复习时，秦康手把手帮其他新兵调整呼吸，江飞帮着检查枪支保养情况；

　　云河则主动承担了体能展示的领操，他的动作标准有力，一点也看不出三个月前还是个体重超标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