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太阳把训练场烤得滚烫，

　　脚下的黄土都被晒得发脆，

　　新兵们每一次卧倒匍匐，都能掀起一股带着焦味的烟尘。

　　王飞叉着腰站在训练场中央，军帽檐下的额角沁着汗珠，视线扫过队列里一个个紧绷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抿出一丝笑意。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最终考核，这群刚入营时还透着青涩的小子，如今浑身都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

　　手榴弹投掷区的喧闹声最是响亮。

　　云河攥着教练弹，圆脸上的肉都绷得发紧，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沾满尘土的作训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对面的江飞刚完成投掷，教练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远超及格线的标记处，引得周围新兵一阵起哄。

　　“瞎叫唤啥！看我的！”云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右腿蹬地，腰部猛地发力，手臂顺势前挥，教练弹“呼”地飞了出去。

　　可惜力道偏了些，落在了江飞的标记旁，差着小半米的距离。

　　江飞抱着胳膊挑眉：“胖子，就这？昨天还说要把我比下去呢。”

　　云河急得直跺脚，抢过旁边战友递来的水壶灌了两口，抹了把嘴：“再来！刚才脚滑了！”

　　王飞远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云河，胖是胖了点，但身上那股子韧劲，倒真是块当兵的好料。

　　训练场的另一头，秦康正带着队列基础薄弱的几个新兵练正步。

　　他站得笔直，像株扎在地里的钻天杨，摆臂时袖口擦过裤缝的声响都整齐划一。

　　“踢腿要绷直！脚尖下压！”秦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想想我们穿上军装的样子，队列就是军人的脸面！“

　　王飞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秦康弯腰帮一个新兵调整脚腕的角度。

　　他拍了拍秦康的肩膀，后者转过身，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王区，这几个小子悟性不错，再练两天准能跟上。”

　　王飞点点头，目光落在秦康磨破边的作训鞋上——谁都知道秦康的队列是全大队的标杆，把队列训练交给这样的兵，王飞一百个放心。

　　“注意着点，别让他们中暑了。”王飞递过去一瓶水，“练二十分钟就让他们歇五分钟，多喝水。”秦康接过水拧开，却没喝。

　　王飞刚转身，就瞥见训练场入口处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区队文书攥着个蓝色文件夹，踮着脚在尘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锃亮的黑皮鞋尖上沾了层厚泥，活像粘了块年糕。

　　王飞心里一动，嘿嘿笑了两声——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跟身边的班长交代了两句，迎着文书走过去。

　　没等他开口，文书就先开了腔，掏出手帕擦着眼镜片上的灰：“王大区队长，可算找着你了！给你们区队打电话没人接，去了一看，就只看见秦康带着人踢正步，我还以为你又偷偷溜去射击场了。”

　　王飞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这不是盯着这帮小子训练嘛。说吧，是不是游泳训练的文件下来了？”

　　文书眼睛一亮：“对！走，换个凉快地方说，这尘土都快把我呛出肺炎了。”

　　两人走到训练场边缘的老槐树下，树荫像把巨大的绿伞，挡住了毒辣的太阳。

　　王飞摸出烟盒递过去，打火机“咔嗒“一声响，蓝色的火苗映着两人的脸。

　　烟雾缓缓升起，王飞吸了口烟问道：“今年啥时候开始？我那区队有个小胖子，天天追着我问，说要展示他的优美泳姿。”

　　文书刚吸了口烟。

　　闻言差点呛着：“可不是嘛！我刚给二区队送文件，他们区队长说有个兵天天抱着脸盆练憋气，把脸憋得跟关公似的。”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文件递给王飞，“后天开始，大队游泳训练馆集中训练。重点看这条，要摸排出新兵里怕水的，尤其是内陆来的，得提前做心理疏导，安全第一。”

　　王飞接过文件，指尖划过“安全第一”那四个字。

　　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入营时的登记信息，区队里有三个新兵来自西北内陆，别说泳池，连大河都没见过几次。

　　“放心，我今晚就挨个谈心。”他把文件折好塞进兜里，又给文书递了根烟，“辛苦你了，跑这么多趟。”

　　文书摆摆手。

　　把烟屁股踩灭在地上：“我还得去别的区队送通知，就不跟你唠了。对了，安全员早点定好，别出岔子。”

　　看着文书匆匆离去的背影，王飞摸了摸兜里的文件，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王区！文书是不是送游泳训练的通知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飞回头，就看见云河喘着粗气跑过来，圆脸上满是期待。

　　王飞故意板起脸：“咋？训练偷懒了？刚才跟江飞比投掷，输了吧？”

　　云河脸一红，挠了挠头：“那是意外！王区你快说，是不是能去游泳了？我跟你说，我暑假在家天天泡游泳池，蛙泳、自由泳都练得贼溜，到时候给大伙露一手！”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王飞忍不住笑了：“知道了知道了，看把你急的。后天训练，不过我有个想法，让你当安全员，盯着大伙别溺水，这任务光荣不？”

　　云河的脸瞬间垮了：“别啊王区！我好不容易盼来的游泳训练，你让我在边上看着？这不成啊，我心里能憋出心魔来！”

　　“心魔？“王飞挑着眉打趣，“咋地，你小子偷偷练邪功了？要不咱俩过过招，我看看能不能把你这心魔打跑？”

　　云河立马怂了，凑过来拽着王飞的袖子轻轻晃：“王区我错了，上次睡你床的事我都给你洗了三遍床单了，你别记仇啊。我保证游泳的时候不捣乱，还帮你看着战友行不行？”

　　王飞被他缠得没法。

　　拍开他的手：“逗你的。安全员我来当，你们这群小子没经验，真要是呛水了指不定慌成什么样。”

　　他话锋一转，脸色严肃起来，“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今天的手榴弹投掷要是不达标，后天你就乖乖在岸边给大伙看衣服。”

　　云河立马挺直腰板。

　　胸膛拍得“砰砰“响：“保证达标！”

　　说完转身就往投掷区跑，连水壶都忘在了槐树下。

　　王飞捡起水壶，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这活宝。

　　中午开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新兵们还在讨论着手榴弹投掷的事。

　　云河端着餐盘凑到江飞对面，嘴里塞着馒头还含糊不清地说：“下午再比，我肯定赢你。”

　　江飞白了他一眼：“先把你那圆肚子收收再说。“两人的打闹声引得周围新兵一阵哄笑。

　　王飞坐在角落，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小子，心里美的够噶的。

　　刚入营的时候，云河因为胖，体能考核次次垫底，背地里偷偷抹过好几次眼泪。

　　王飞还记得有天晚上查铺，看见这小子躲在被子里看家人的照片，嘴里念叨着“妈我一定能行”。

　　从那以后，王飞就格外留意他，

　　每天陪着他加练，教他技巧，

　　看着他一点点进步，从垫底到及格，再到现在能跟江飞掰手腕，

　　其中的辛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