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衙,后堂书房。
烛火摇曳,将李玄胤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几样东西:那本从听雨楼夹墙中搜出的、写满密码符号的册子;一块被踩碎的、带有半个“佑”字的玉佩碎片;以及一份刚刚呈上来的、关于听雨楼地下石室爆炸现场的详细勘验笔录。
沈放垂手肃立在一旁,身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淡淡的血腥气。他将听雨楼内发生的一切,从黑衣死士的顽抗,到柳如风的自爆,再到码头的发现,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密码册子……玉佩碎片……水路……”李玄胤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柳如风自爆,毁尸灭迹,是想告诉我们,线索断了。可他又偏偏留下了这本册子和这玉佩碎片……是挑衅?还是……故意留下的饵?”
“臣以为,二者皆有。”沈放沉声道,“柳如风自爆,是为保全其背后的组织和秘密,是断尾求生。但这册子和玉佩,绝非无意遗落。尤其是这册子,藏在如此隐蔽的夹墙内,显然是重要的东西,他们来不及转移或销毁,只能寄希望于我们无法破解。至于玉佩碎片……更像是故意留下,扰乱我们视线的诱饵。”
“无法破解的密码……”李玄胤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翻看着上面那些如同鬼画符般的符号和数字,“工部和兵部的密码专家,怎么说?”
“回陛下,几位专家看过后,皆言此种密码结构极为复杂精妙,非寻常军中或朝廷所用,似融合了多种古文字、星象、甚至算术之法。要完全破解,需要时间,且……需要找到其‘密钥’。”
“密钥……”李玄胤冷笑一声,“这密钥,恐怕就在那些已经逃走的人手里。或者说,就在那‘雏燕’身上。”
他放下册子,目光落在书案一角的地图上。那是江南水系的详图,长江、运河、太湖、以及无数纵横交错的支流、湖泊,如同密密麻麻的血管,遍布整个江南大地。
“水路……”李玄胤的手指顺着长江,从江州一路向下,划过苏州、湖州,最后停在入海口,“江州是漕运枢纽,船只南来北往,每日成千上万。他们若从水路走,可以向东入海,可以向南进入太湖流域,甚至可以沿江西上,重新潜回上游。四通八达,如何追查?”
“臣已命人封锁江州上下游五十里内所有码头、渡口,严查所有船只,尤其是近日离港的。”沈放道,“但……江南水网密布,私港、野渡不计其数,若要完全封锁,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所用船只,必是轻便快捷、易于隐匿的小船,甚至可能中途多次换船。”
“大海捞针……”李玄胤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就把这片海,给朕煮干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州的位置:“传朕旨意!第一,江州全境,实行水上戒严!所有官私船只,一律登记造册,无官府签发的‘路引’,不得离港!沿江沿河所有村镇,实行保甲连坐,一家藏匿,十家同罪!第二,命水师出动,沿江巡逻,凡有形迹可疑、无路引、或抗拒检查的船只,一律扣留,船上人员,全部收押!第三,给朕查!查江州所有船行、船坞、甚至修船的工匠!柳如风他们要用船,必然有人提供!给朕把这条线挖出来!”
“是!”沈放凛然应道。
“还有,”李玄胤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湖泊和运河,“江南世家,多有自己的私船、码头,甚至私兵。这些世家,与前朝瓜葛甚深,不少人家中还供着前朝的牌位。这次‘雏燕’南来,他们不会无动于衷。给朕查!查那些与柳如风、与听雨楼有过往来,或是素有前朝情节的世家大族!尤其是……苏州的顾家,湖州的陆家,还有……钱塘的陈家!”
苏州顾家,诗礼传家,前朝时出过三位宰相,门生故旧遍布江南。湖州陆家,富可敌国,掌控江南丝帛贸易,与北狄也有暗中往来。钱塘陈家,更是前朝皇室的远支宗亲,虽已没落,但在江南士林中仍有不小的影响力。
这三家,是江南世家大族的代表,也是前朝残余势力最可能的庇护者。
“陛下圣明。”沈放道,“臣已安排人手,对这三家进行暗中监控。只是……这三家树大根深,在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恐引发动荡。”
“动荡?”李玄胤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朕这次南巡,就是为了荡平这些积弊!他们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敢与朕玩阴的,包庇前朝余孽,朕不介意让这江南的河水,都染成红色!”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更加冰冷:“至于证据……锦衣卫是干什么的?没有证据,就给朕造出证据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沈放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臣明白!臣知道该怎么做!”
“去吧。”李玄胤挥了挥手,“给朕盯死江南的水路,盯死那些世家。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网密,还是朕的刀快!”
“是!臣告退!”沈放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李玄胤一人。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块破碎的玉佩,在烛光下仔细端详。那半个“佑”字,笔画古拙,玉质温润,确实是皇家之物。
“赵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那个孩子,那个他从未谋面、却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的前朝太子,真的还活着吗?他真的在这江南的某处,在那些人的保护下,等待着复国的时机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骗局?一个用来吸引他的注意力、消耗他的力量、甚至挑起新朝内部矛盾的诱饵?
他无法确定。但他知道,无论那孩子是死是活,无论“雏燕南飞”是真是假,这江南的暗流,都必须被斩断。那些隐藏在暗处、时刻想着复辟前朝、甚至不惜勾结北狄的势力,必须被连根拔起。
这不仅仅是为了他的皇位,更是为了这个刚刚建立、百废待兴的帝国。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势力,破坏他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统一与和平,哪怕为此,他要让这江南水乡,血流成河。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重重地写下一个字:杀。
墨迹淋漓,在烛光下,如同一摊凝固的血。
与此同时,江州城南,一处隐秘的私家园林,水榭之中。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作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园中静谧的湖水。他面容清雅,三缕长须,气质温润如玉,正是江州知府刘文正。
一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水榭外的阴影中,低声道:“大人,听雨楼……毁了。柳如风自爆身亡,锦衣卫查抄了楼内所有东西,包括……那本册子。”
刘文正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和疲惫:“可惜了柳兄……他本是一代雅士,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落得如此下场。”
“那本册子……”黑衣人迟疑道。
“无妨。”刘文正摆了摆手,“册子上的密码,是‘先生’亲设,除了他和‘影’,无人能解。就算锦衣卫拿到了,也不过是一堆废纸。只是……柳兄这一死,我们在江州城内的耳目,算是断了一半。”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黑衣人问道。
刘文正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园中那株在夜色中盛放的白玉兰,缓缓道:“皇帝雷霆手段,拿下陈观,血洗听雨楼,下一步,必然是要整顿江南官场,清查世家。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身,看向黑衣人:“‘雏燕’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黑衣人低声道,“‘灰鹞’传回消息,他们在太湖中的一个隐秘岛屿上,找到了萧统领和……和那孩子。萧统领伤势很重,但性命无虞。孩子也受了惊吓,但无大碍。他们正在岛上养伤。”
“太湖……”刘文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地方。烟波浩渺,岛屿星罗棋布,正是藏身的好去处。传信给‘灰鹞’,让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就在岛上养精蓄锐。另外,通知苏州顾家、湖州陆家,让他们准备好船只、物资,随时接应。”
“是。”黑衣人应道,又迟疑了一下,“大人,皇帝如今就在江州,对水路和世家盯得极紧,此时动作,是否太过冒险?”
“冒险?”刘文正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决绝,“从我们选择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在冒险了。皇帝南巡,看似是危机,其实也是机会。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江州,集中在官场和明面上的世家,反而给了我们在暗处活动的空间。太湖,就是我们的棋盘。我们要在皇帝的鼻子底下,把这盘棋下活。”
“可是……”
“没有可是。”刘文正打断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先生’的布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北边,黑狼部的大军已经集结,随时可能南下。只要北边一动,皇帝必然要分兵北上。到时候,就是我们起事的最佳时机!而‘雏燕’,就是我们最好的旗帜。”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用火漆封好,递给黑衣人:“把这个,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太湖岛上,交给萧统领。告诉他,计划有变,让他……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第二套方案?”黑衣人接过纸条,手微微一颤。
“对,第二套方案。”刘文正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坚定,“既然皇帝要赶尽杀绝,那我们就……给他演一出好戏。一出,足以让这江南,甚至让整个天下,都天翻地覆的好戏。”
黑衣人不再多言,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水榭内,只剩下刘文正一人。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这沉沉夜色,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江南的狂风暴雨。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低声吟道,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李玄胤,这江南的水,深得很。你这条过江的猛龙,能不能压得住我们这些地头蛇,还未可知呢……”
窗外,夜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打破了夜的宁静。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江南水乡之下,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