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太湖,明月湾。
今夜无月,浓云蔽空,湖上雾气深重,能见度不足十丈。往日渔火点点的港湾,此刻漆黑一片,只有湖水拍打岸石的单调声响,在死寂的夜色中回荡,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一艘单桅快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明月湾一处偏僻的、礁石嶙峋的岬角阴影里。船身漆成与夜色湖水相近的深灰色,帆已落下,只有船头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浓雾中散发着微弱、摇曳的光晕。
船头,萧然一身黑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浓雾弥漫的湖面和岸上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蹲伏的山影。他肋下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已被他用布条紧紧勒住,强行压制。
赵佑被他护在身后,裹在一件过大的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紧张和不安。灰鹞和另外两名好手,则手持兵刃,警惕地守在船舷两侧,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统领,就是这里了。”灰鹞压低声音,指了指岸上一处隐约可见的、突出水面的巨大礁石,“按约定,接应的船应该在那块‘望夫石’附近出现,挂赤帆,点三盏灯。”
萧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块巨大的礁石和周围的水域。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水声和风声。这死寂,让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明月湾虽然是商船渔船往来的大港,但子时已过,又是大雾天,没有船只并不奇怪。可这种安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暴风雨前的压抑。
“灰鹞,”萧然低声道,“你确定昨晚来查探时,这里没有异常?”
“确定。”灰鹞肯定地道,“昨晚我和老七在这里潜伏了两个时辰,除了几艘晚归的渔船,没看到任何官军船只或可疑人物。那几艘渔船也都正常靠岸,没见盘查。”
“那几艘渔船……”萧然眉头微皱,“靠岸后,人呢?”
“人……都下船回家了。船就泊在码头。”灰鹞道,随即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统领,你是说……”
“太干净了。”萧然的声音冷得像冰,“明月湾这种地方,就算子时,也不该一艘船都没有。而且,昨晚还有渔船,今晚就一艘都没了?就像……就像有人提前清了场。”
“那我们……”灰鹞握紧了手中的刀。
“等。”萧然咬了咬牙,“再等一刻钟。如果接应的船不来,或者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撤!”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浓雾似乎更重了,连那块“望夫石”的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湖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船只的影子,只有他们这艘孤零零的快船,在黑暗中随波起伏。
赵佑的小手紧紧抓着萧然的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萧然能感觉到他的颤抖,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别怕。”
就在这时,灰鹞忽然低喝一声:“有动静!”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萧然顺着灰鹞的目光望去,只见浓雾深处,隐约出现了一点灯光!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三盏灯!赤红色的灯光,在浓雾中如同三只诡异的眼睛,缓缓移动,越来越近!
是接应的船!
萧然的心却并没有放下,反而悬得更高。那船来得太安静了,几乎没有划水声,就像……是顺着水流漂过来的。
“准备接舷!”萧然低喝,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快船上的水手开始悄悄划动船桨,向着那三盏红灯的方向缓缓靠拢。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到船的轮廓。是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船,船帆是深色的,在黑暗中看不清是否是赤色,但船头悬挂的三盏赤红灯笼,却格外醒目。
两船之间的距离,已不足十丈。
突然,异变陡生!
“咻——!”
一声尖锐凄厉的唿哨声,猛然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响!那艘乌篷船的船头,猛地腾起一团巨大的火光,瞬间将周围的浓雾照得一片血红!船身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三盏红灯笼如同被击碎的星辰,瞬间熄灭!
“是火药!陷阱!”灰鹞嘶声怒吼!
几乎在同时,四面八方,原本漆黑一片的湖面上,骤然亮起了无数支火把!数十艘快船如同从水底钻出的幽灵,冲破浓雾,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包围过来!船上的兵士手持强弓劲弩,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一艘较大的官船上传来,正是沈放!
“走!”萧然目眦欲裂,一把抱起赵佑,厉声吼道,“冲出去!”
快船上的水手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闻令立刻调转船头,船桨奋力划动,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岬角另一侧、雾气最浓的水域冲去!
“放箭!”沈放冷酷的声音响起。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快船上的两名好手立刻举起藤牌,护在萧然和赵佑身前!“夺夺夺夺!”箭矢钉在藤牌和船舷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一名水手躲避不及,被一支弩箭射中肩膀,惨叫一声,险些跌入水中!
“不要停!冲!”萧然怒吼,一手抱着赵佑,一手挥刀格开两支射来的箭矢!
快船借着浓雾的掩护,一头扎进了岬角旁的一片芦苇荡中!高高的芦苇立刻遮挡了视线,也阻挡了部分箭矢。
“追!别让他们跑了!”沈放下令,官军的船只立刻散开,呈扇形向芦苇荡包抄过来,同时不断向芦苇荡中发射火箭!干燥的芦苇瞬间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将整片水域照得亮如白昼!
“统领!这边!”灰鹞对这片水域的地形显然做过研究,指着芦苇荡深处一条狭窄的水道喊道。
快船顺着水道疾驰,船底不时擦过水下的淤泥和暗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身后的火光和喊杀声越来越近,火箭不时从头顶呼啸而过,点燃周围的芦苇。
“前面是浅滩!船过不去了!”水手焦急地喊道。
萧然抬头望去,只见水道尽头,是一片长满水草的浅滩,水深不过膝。
“弃船!上岸!”萧然当机立断,抱着赵佑,第一个跳下齐膝深的湖水!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伤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岸上冲去!灰鹞和另外两名好手紧随其后,一边用刀砍断挡路的芦苇,一边警惕地注视着身后的追兵。
岸上是一片茂密的柳林,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进林子!”萧然低喝。
几人一头扎进柳林,借着树木的掩护,拼命向前奔跑。赵佑被萧然紧紧抱在怀里,小脸煞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身后的喊杀声、犬吠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映红了柳林的边缘。官军显然动用了猎犬!
“分头走!”萧然猛地停下脚步,将赵佑塞到灰鹞怀里,目光决绝,“灰鹞,你带着殿下,往西走!西边是山,林子密,容易藏身!老七,你跟我,往东走,引开追兵!”
“统领!”灰鹞急道,“你的伤……”
“别废话!这是命令!”萧然厉声道,目光如炬,“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护殿下周全!找到接应的人!走!”
灰鹞咬了咬牙,眼中含泪,重重点头:“统领保重!”说完,抱起赵佑,转身便向西边的密林深处冲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萧然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拔出腰刀,对身边仅剩的一名好手老七道:“老七,怕死吗?”
老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个球!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好!”萧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变得冰冷而疯狂,“那就让这帮朝廷的鹰犬,见识见识咱们燕翎卫的厉害!走!”
两人非但没有继续逃跑,反而转身,迎着追兵的方向,冲了过去!
片刻之后,柳林东侧,便传来了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怒吼声和惨叫声!
“在这边!他们在这边!”
“别让他们跑了!”
“放箭!放箭!”
越来越多的官军被吸引到了东侧。沈放带着一队锦衣卫高手,也赶到了交战处。只见地上躺着几具官军士兵的尸体,萧然和老七背靠背,被数十名官军重重包围,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战不退,如同两只陷入绝境的猛虎。
“萧然!”沈放排众而出,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放下兵器,说出‘雏燕’的下落,我可以饶你不死。”
萧然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中钢刀斜指沈放,脸上露出一抹疯狂而轻蔑的笑:“沈放?锦衣卫的狗腿子?想要殿下?先问问爷爷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冥顽不灵。”沈放眼中杀机一闪,手一挥,“杀!”
数十名锦衣卫高手一拥而上!萧然和老七怒吼着迎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老七首先不支,身中数刀,倒地身亡。萧然独木难支,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但他依旧死战不退,每一刀挥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沈放皱起眉头。此人悍勇异常,若再拖延,恐生变数。他手一翻,一柄小巧的弩机已出现在手中,对准了萧然的右腿。
“咻!”
弩箭激射而出!萧然正全力格开一名锦衣卫的刀,猝不及防,右腿一麻,弩箭已深深扎入大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用刀撑地,不肯倒下。
“拿下!”沈放厉喝。
数名锦衣卫一拥而上,用铁链和绳索将萧然死死捆住。
萧然挣扎着,却已无力反抗。他抬起头,望向西边那片漆黑、寂静的密林,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沈放……”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你以为……你赢了吗?”
沈放心中一凛,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雏燕’在哪里?”
萧然看着他,眼中充满了讥诮和怜悯:“他……已经走了。去了……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而你……你们所有人……都只是棋子……是祭品……”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头一歪,昏死过去。
沈放脸色铁青,一把将他扔给手下:“把他弄醒!用尽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
“是!”
沈放站起身,望向西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密林。灰鹞带着那孩子,应该已经逃远了。今夜这场“明月湾之围”,看似他赢了,抓住了萧然这条大鱼。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目标——“雏燕”,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而且,萧然最后那几句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棋子?祭品?
这场看似他精心布置的杀局,难道……本身也是一个更大的局中的一部分?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搜!给我把这片林子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嘶声怒吼,声音在黑暗的柳林中回荡,却显得如此无力。
夜色更深了。明月湾的火光渐渐熄灭,浓雾重新合拢,将一切血腥与杀戮都掩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而这场围绕着“雏燕”的、波诡云谲的博弈,似乎才刚刚进入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