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摞账册被狠狠掼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一阵乱颤。兵部尚书周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脸色铁青,对着面前垂手肃立、却掩不住一身疲惫与风尘之色的驿丞,几乎是吼道:
“什么叫‘道路崩毁,驿马惊厥’?啊?从北境到天启,三千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沿途二十七处驿站,都是吃干饭的吗?!延误了整整一天!若军情如火,你这颗脑袋够砍几次?!”
驿丞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以头抢地:“部堂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天灾人祸啊!北线官道过了卢龙塞,有一段紧贴着老鸦山,前日夜间暴雨引发小范围山崩,落石阻断了官道,清理了四个时辰才勉强通行。过了涿州,替换的马匹中又混入两匹病马,跑出三十里就口吐白沫倒了,又耽误了时辰……卑职、卑职一路不敢停歇,真的尽力了……”
“尽力?”周勉气的胡须都在发抖,抓起最上面一份沾满泥点、火漆略有融损的军报,抖开,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腾的气血,挥手对驿丞喝道:“滚出去!在值房外跪着听候发落!”
驿丞连滚带爬爬退了出去。值房内只剩下周勉一人,他捏着那份军报,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在房中急促地踱了几步,猛地站住,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沉声吩咐门卫的亲随:“备轿!不,备马!立刻进宫!”
甘露殿。
李玄胤刚刚听完高禄关于宫里韩方调查进展的汇报——依旧没有突破,那个老太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关于“影子”和“暖阁”,在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他正凝神看着舆图上新增的几个标点,那是对西市、东城、码头几处暗桩回报的异常人员流动的标注,线条交错,如同逐渐收紧的网。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通报声。高禄快步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微妙:“陛下,兵部周尚书有紧急军情求见,已在殿外候旨。”
“周勉?”李玄胤抬眼,“这个时候?宣。”
周勉几乎是冲进殿内的,甚至忘了行礼,双手将那份污损的军报高高举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陛下!北境紧急军报!镇北官副将韩铎八百里加急!”
李玄胤眼神一凝。韩铎是他安插在北军中的心腹,非十万火急,不会动用这种最高级别的加急通道,且直接越过了北军都督府。他接过军报,迅速展开。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书写:
“……臣铎谨奏:四月十七,北狄黑狼部主力约三万骑,突袭我镇北关外三十里之‘野狐峪’哨卡,守军一队五十人尽殁。敌掳掠周边三处牧民点后,并未如常遁入草原,反分兵两路,一路约五千骑西向,似做疑兵;其主力两万五千余骑,昼伏夜出,沿‘断魂崖’险僻小路,有向南穿插迹象,疑欲绕过镇北关正面防线。其行进路线飘忽,斥侯屡次失联。臣以加派游骑侦缉,并严令各隘口戒备。然敌情不明,其意图恐非寻常寇边掠掠。北军都督府内,对敌动向判断不一,主将王帅(注:指北军都督王逵)持重,主张固守关隘,斥臣为小题大做。臣职卑言轻,恐误战机,冒死直陈陛下!北境安危,系于一线,伏乞圣断!……”
军报末尾,日期是四天前。算上延误的一天,此事已发生五日。
“绕过镇北关……”李玄胤放下军报,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黑狼部……狄王阿史那罗真刚死不到半年,几个儿子正为汗位打破头,哪来的胆子,又哪来的兵力,玩这种迂回穿插的把戏?”
周勉额头见汗:“陛下,韩铎为人勇毅果敢,并非无端惊惶之人。他所言‘断魂崖’小路,臣略有耳闻,极其险峻,骡马难行,大军根本无法通过,历来不被视为威胁。但若是精锐轻骑,不惜代价,小股分批渗透……确有可能。只是,黑狼部内部纷争未平,此时大举南侵,于理不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得到了某种承诺,或者……确认了某种‘时机’。”周勉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忧虑。
时机?什么时机?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内部未靖的时机?
李玄胤走到北境地图前,手指点向镇北关,然后沿着那条标注为“断魂崖”的、细如发丝的虚线向南移动。如果狄人真的从这条几乎被遗忘的死亡之路钻进来,他们会出现在哪里?会威胁到哪些关隘、军镇、粮道?
“王逵主张固守……”李玄胤眼中寒光闪烁。王逵是前朝留下的北军老将,资历深,门生故旧遍布北军,城破时选择了归顺。此人用兵沉稳,甚或可说是保守。让他去面对这种非常规的、大胆冒险的战术,恐怕……
“陛下,当务之急,是确认敌情真伪与规模。韩铎一面之词,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不防。臣建议,立即派遣得力御史或兵部官员,持陛下手谕,前往北军都督府,协调督战,查明实情,并赋予临机专断之权!”周勉急切道。
派钦差?来得及吗?北境距天启,即便六百加急,来回也要近十日。这十日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而且,派谁去?朝中将领,要么是他从龙起兵的核心,需要坐镇中枢或各地要冲,要么是前朝归附,心思难测。文官御史,懂什么军务?
李玄胤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断魂崖”那个位置上重重敲击着。北境的警报,像一块突如其来的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池水。
是巧合吗?
他刚刚在京畿之地张开大网,搜寻前朝余孽和隐诏的线索,北境就出了这种蹊跷的敌情。黑狼部内部不稳,却敢冒险分兵迂回,目标不明……这背后,有没有那只“影子”的手在操控?有没有可能,北狄的异动,本身就是那张“复国”之网的一部分?意在调动、牵制、甚至削弱他对京畿乃至整个北方的控制力?
“陛下?”周勉见皇帝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提醒。
李玄胤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传朕旨意。”
“第一,以兵部名义,八百里加急斥责北军都督王逵,斥其畏敌怠战,侦缉不力,令其立即派遣精干斥候,不惜一切代价,摸清黑狼部两路兵马确切动向、兵力、意图,如有延误或虚报,军法从事!”
“第二,命蓟州镇总兵赵弘,即日起所部进入战备,向西北方向移动五十里,于‘飞狐陉’一带构筑前沿防线,密切监视关内动静,并派出游骑,向‘断魂崖’南麓方向搜索警戒,与北军游骑保持联络。”
“第三,”李玄胤略一沉吟,“调骁骑营指挥使、安远侯世子谢浔,率本部三千精骑,即刻北上,进驻居庸关待命。授谢浔临机应变之权,若北军防线有失,或确认狄人大股内窜,可不必请旨,直接出关击敌,或配合蓟州镇堵截。”
周勉快速记着,听到最后一条,心中稍定。谢浔是年轻一辈将领中的佼佼者,其父安远侯是坚定的帝党,谢浔本人勇猛善战,脑子也活,派他去,既能快速反应,又不会过分刺激北军那些老将。三千精骑不多,但作为一支快速机动和威慑力量,足够了。
“陛下英明!”周勉躬身,“只是……朝会上,恐怕会有议论,尤其是调动蓟州镇和骁骑营,涉及粮草调动,权限交割……”
“朕知道。”李玄胤打断他,“所以,明日的朝会,你要做好准备。将北境军情如实通报,但只提黑狼部异动,迂回意图待查。调兵之事,就以‘例行加强北境防御,演练诸军协同’为名。具体部署,稍后朕会给你详细手谕。有谁质疑,让他来跟朕说。”
“臣遵旨!”周勉精神一振,知道皇帝这是要力排众议,独断乾纲了。
“还有,”李玄胤叫住正要告退的周勉,声音压低了些,“北军都督府内部,给朕盯紧了。王逵以下,所有主要将领近日动向、书信往来、宾客拜访,尤其是与京中、与南边……任何不寻常的联络,都要留意。北境的仗要打,家里的篱笆,更要扎紧。”
周勉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是怀疑北军内部可能不稳,或者……被人渗透了?
“臣明白!臣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做。”他郑重道。
周勉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外廊庑。甘露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北境的烽烟,即使远在数千里外,其肃杀与紧迫,已隐隐透过军报上的字迹弥漫开来。
高禄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北境之事……会不会与宫里、市井的那些……”
“不管有没有关联,”李玄胤走回舆图前,目光在北境与天启城之间来回逡巡,“现在,它们已经纠缠在一起了。”
他手指点在天启城上,又重重按在北境“断魂崖”的位置。“如果这是调虎离山,那他们的‘山’在哪里?是天启?还是朕的注意力?如果这是声东击西,那他们真正要击的‘西’,又是什么?”
是隐于民间的“太子”?是潜伏的“贤臣”?还是某个足以动摇国本的阴谋?
“韩方和暗桩那边的监控,不但不能放松,还要进一步加强。”李玄胤对高禄道,语气斩钉截铁,“告诉韩方,朕给他三天时间,无论用什么方法,撬开那个老太监的嘴,还有,那两个失踪小太监的线索,必须找到突破口!宫里这条线,不能断!”
“是!”
“市井那边的网,继续收紧。稽查的风声放出去了,蛇受了惊,总会露头。让下面的人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任何一点异常,哪怕再微不足道,立刻上报!尤其是,留意是否有异常的资金流动、物资囤积、或者……身份可疑的南人北客,在天启附近出没。”
“奴才遵旨。”
高禄领命,正要出去传话,李玄胤又补充了一句:“去将杨太医开的安神汤,煎一剂来。”
高禄一愣。杨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尤其善于调理心神。陛下这是……要用药镇定,以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去。”
殿内再次剩下李玄胤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和御花园里隐约的花香吹进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北境军情急如星火,京畿暗网深藏杀机。
明处的敌人磨刀霍霍,暗处的鬼蜮蠢蠢欲动。
这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将巍峨的宫墙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
来吧。
让烽火来得更猛烈些,让阴谋变得更诡谲些。
他倒要看看,这内外交困、明枪暗箭的局面,最终会淬炼出一把怎样的帝王之剑,又会将多少魑魅魍魉,彻底焚为灰烬。
夜色,如浓墨般,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渐渐吞噬了甘露殿,吞噬了整座皇城,也吞噬了北方遥远天际,那可能即将燃起的烽燧狼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