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凡有别
庆历五十年春。
丰国琅琊县。
余府。
两鬓斑白的余衍从梦中惊醒,仰在藤椅上,第一眼便看到院内桃花盛开,随后听到院外人声鼎沸。
“小生散尽家财,千里迢迢前来,只求余仙师一见。”
“在下琅琊沈员外,小女自幼聪慧,愿奉良田百亩,想请余仙师见上一面,不求恩赐,只求服侍左右也好!”
“京城刘氏,献黄金千两,只求与余仙师结一善缘,绝无妄念……”
风尘仆仆的书生,腰缠万贯的商人员外,还有京城的世家。
他们不分年龄,不分贵贱,一同在今日来到这个小县城的余府门外,只为求仙。
这些人口中的余仙师,不是余衍,而是多年前被仙师带走的弟弟。
离家六十载未有任何联系,如今回来,是为了当年的约定吗?
余衍盯着那棵已经长到两人合抱的桃花树,视线渐渐模糊,仿佛又看到了弟弟那张种树时满是泥巴的笑脸。
距离兄弟俩一同种下这棵桃花树,已经过了六十年了啊。
想当初他来到这个世界,因年少聪慧而闻名,引来仙师探寻,本以为可以踏上仙途,却被告知无灵根不可修行。
反而是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直打鼻涕泡的弟弟,被仙师看重,一同驾云而去。
临走前还拉着余衍的手,说学成之后一定要找到别的法子让哥哥修仙。
当年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知道余家出了一个修仙种子,不知多少达官显贵前来拜访,都被余衍尽数挡在门外。
等人散了,他就坐在院中,望着刚刚种下的桃树发呆。
如今,又是和往前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喧闹,然而余衍却已经不再年轻,风吹起他稀疏的白发,也只像河底漂摇的水草。
六十年间,桃树花开花落,他也看了一遍又一遍,年年盼着弟弟回来,年年收获的只是怅然。
人间六十年弹指而过,当年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如今已成了满身暗斑,油尽灯枯的老人。
“长生啊,”
余衍忽然轻声呼唤立在一旁侍奉的独子。
“我刚才梦见你叔父了。”
余长生上前,将父亲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安慰道:“爹,叔父今日便要回来了,不用在梦里见面了。”
他是听着叔父的故事长大的,虽对传说中的仙师好奇,却从未见得真迹,心中并无执念。
余衍没有接儿子的话,只是用那沙哑的嗓音自顾自地说着。
“他一点儿没老,还是小孩儿模样,叫我哥,我问他仙山到底啥样,他不说,只是笑,笑着笑着就化了,成了一团雾……”
余衍停下来喘了口气,破风箱般的嘶声让长生面带忧虑。
“爹,别说了,叔父就要来了,他是仙师,肯定有法子让你好起来的。”
余衍摇摇头,终归还是没有再说下去,不是不想说,而是刚才的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还记得梦里的雾凉丝丝的,钻进他的骨头缝儿里,余衍就醒了。
现实没有孩童般的弟弟,更没有修仙的好事,只有越发沉重的呼吸和全身的寒意。
他知道,知道六十年未见,亲人可能不再是亲人,当年的约定也不能再作数。
可现在弟弟即将回来,又让他有了妄想。
真的,找到能让自己修仙的法子了吗?
没有灵根,也能修仙了吗?
弟弟是来,兑现承诺了吗?
落日时分,门外的聒噪渐渐消失,院中桃花片片飞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便听自家儿子喊道:
“侄儿见过叔父!”
余衍眯着眼,脸上的皱纹挤成沟壑,硬撑着身子坐起来。
桃花树下有一道身影出现,但他却怎么都无法看清。
“是二狗回来了?”
余衍的语气中带着欣喜,不光是为了弟弟和自己约定,还是为了迎接这位多年未见的亲人。
但树下的身影却没有任何回应。
“长生,去,把我去年冷藏起来的桃果拿出来,你叔父离家多年,还从未尝过自己亲手种下的桃子。”
“好……”
余长生站起身,正要快步离去,却听见叔父言语。
“罢了,左右不过一个桃子而已,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却因果。”
余衍一愣,却见那道身影伸出手,似在余长生头上抚去,又似看过余府众人,随后摇头轻叹。
“灵根之事,不可强求,仙凡之别,亦是如此。”
“咳咳咳……”
听着对方平静如无波古井的声音,余衍最后的那丝希望也就此破灭。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瘦干的手扶住椅边的木杖,颤巍巍地站起,想离弟弟更近一些,离“仙”更近一些,但步履迈出,却好似千斤重,寸步难行。
“没有灵根,真的没办法修行吗?”
“二狗,你告诉我,仙凡之隔,只是灵根之差吗?”
空荡荡的院落无人应答,那道身影没有大动作,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院中的桃树便是一阵摇曳,花香渐浓,花瓣掉落,桃果长大成熟,压得枝头耷拉下来。
“既无灵根者,那便用这一树食之可强身健体的灵桃,报你当年之因果吧。”
余衍终究还是没站住摔倒,长生眼疾手快将他扶住,眼睛却死死盯着满树的桃果,目瞪口呆。
余衍眼前的模糊渐渐消散,桃花树下的那个人面容年轻冷漠,一身白色道袍浮动不染院中尘埃,一双眼眸深邃似海,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位亲切地喊着他哥哥的二狗。
这是余仙师,是已经踏入仙途的余仙师!
仙凡有别!
“呵呵呵——”
余衍苦笑,终是不再言语,摘下最近的桃子,再次抬头,仙师已然离去。
地上的桃花被风裹挟着,打着旋,飞过墙头,飞向看不见的天边,但他的院墙,却是一眼望到了边。
“没有灵根,真的就无法修行吗?”
余衍被儿子搀扶着,半卧在藤椅上,阖上眼帘,手中桃果已被他捂得温热。
满树的桃香四溢,他鼻中的香气却是愈来愈淡,年迈的身体似乎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强身健体,又哪里比得上修仙长生。
他闭上双眼,往事种种迎上心头,仙师前来时的兴奋,被告知无灵根的失落,从多次赈灾行善得仙师接见的欣喜,到不断被拒绝的绝望。
从少年到中年,从成亲之喜到得子之欢,从儿孙满堂到丧妻之痛。
从意气风发,到老态龙钟。
从出生,到死亡……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一条极窄的田埂上走。
田埂这边是烟火尘土,妻儿田庄;那边是云山雾海,长生不老。
他就在这埂上,侧着身子,走了一辈子。
眼睛始终望着那边,脚却从未真正跨过去。
仙道无凭,长生难求。
“灵根!”
“灵根………”
最后一叹归于沉寂,耳边传来长生悲切的呼唤声,余衍想出声回应,却觉声音越来越远,随后身体颠倒,五感混乱,直到再度睁眼,发现已身处一片金色空间。
一本青色玉书浮于中央,似觉余衍的视线,于是缓缓翻开。
上半页,少年余衍向难民开放粮仓,天上有霞光从云中破开,似有仙人伸手,可观却不可触及。
下半页,晚年余衍抱着那颗桃果躺在木棺之中,儿孙跪于堂下,低头哭泣,堂外桃树硕果累累。
赈灾行善,养儿孙不弃,得两百善功,可转世再生。
“功德百世书!”
积一世善德,得一生所求。
正是这尊异宝带着自己穿越而来,岁月流逝,却再也未见过踪影。
本以为只是一次机缘巧合,没想到却在死后重现。
“积累功德,便能转世重生,换取等价的所求之物吗?”
余衍整理着脑海中的讯息,呼吸逐渐加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这一世积累的功德在转世之后,还能换得灵根吗?
他心思到此,便见书页下方有数字两百显现,随着时间推移,数字如同沙漏般快速减少,下一页缓缓分离,在数字到达二十时翻过。
第二页空白有字无画,孤零零的“二十”浮于页末,最终化为五种颜色,飞入余衍眉心。
刹那间,余衍心中明悟。
转世灵根,这便是他下一世的资质了。
“灵根,修仙……”
余衍轻声低喃,双手颤抖,恍惚之中按在玉书之上。
只见金光闪烁,整道身影坠入其中,那玉书合上,穿过不可瞭望的云雾,划过岁月长河,静静投入其中,未掀起一丝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