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神仙醉,英雄血
中平六年(189年),冬。
洛阳城,这座此时大汉帝国的心脏,正在寒风中发出濒死的喘息。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将几个月前那场“除阉大火”留下的焦黑废墟掩盖在一片惨白之下。
朱雀大街上,积雪没过了脚踝,每隔十步就能看见一具冻僵的尸体——那是流民,也是这盛世崩塌后的注脚。
路边的乞丐早已冻成了冰雕,而在那金碧辉煌的太师府内,却暖若三春,酒香扑鼻。
而在相国府(原太尉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烧着几十个巨大的铜炉,用的不是呛人的烟煤,而是上好的银霜炭,将整个大堂烘烤得如同暖春。
“喝!都给咱家喝!谁不喝,就是看不起咱家!”
一声粗如洪钟的暴喝在堂内炸响。
董卓,这个从西凉荒漠闯入繁华帝都的野兽,此刻正敞开着衣襟,露出一身肥硕颤动的横肉,斜倚在铺满虎皮的主榻上。
而曹操(字孟德)身披一件暗红色的官袍,跪坐在宴席的末端,眼神阴鸷地打量着主位上那个如肉山般的男人——董卓。
“好酒!真是好酒啊!哈哈哈!”
董卓抓起那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樽”,将里面清澈如水的烈酒一饮而尽。
那酒液顺着他茂密的胡须流下,滴落在他在皇宫里抢来的锦绣地毯上。
曹操微微眯起眼。
他认得那酒,也认得那杯子。
这六年来,这东西就像一种瘟疫,从黄河以北蔓延到了整个大汉权贵圈。
人们叫它“英雄血”,也叫“神仙醉”。
曹操不由得回想起这几年发生的荒唐事。
自中平元年(184年)黄巾之乱被平定后,天下并没有迎来太平。
相反,一种诡异的奢靡之风开始盛行。
先帝(汉灵帝刘宏)在位的最后几年,简直对这种来自冀州的“雪盐”和“琉璃器”痴迷到了疯魔的程度。
为了买这些东西,先帝在西园公然卖官鬻爵。
一个太守之位,换不来十个“琉璃杯”;一个关内侯,抵不过百坛“英雄血”。
“大汉的国库,不是被黄巾军打空的,是被这几口酒给喝空的。”曹操心中冷笑。
冀州甄家,靠着垄断这些神物,短短数年间富可敌国。据说甄家的商队,车轮把太行山的官道都压低了三寸。
所有人都知道甄家只是个台前的傀儡,在甄家背后,在那个名为“真定”的地方,盘踞着一条看不见的巨鳄。
但这六年,无论朝廷换了谁当权,何进也好,十常侍也罢,甚至是如今残暴不仁的董卓,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动那条商路。
因为谁动了,谁就没得喝,没得享受。
甚至……那源源不断的贿赂金就会断绝。
“孟德啊。”
袁绍的声音打断了曹操的沉思。
此时的袁绍还没和董卓撕破脸,正坐在曹操身侧。
“本初兄。”曹操举杯示意。
袁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忌惮:
“你看那董贼,这半年来,他不仅把持朝政,还让甄家每月多送了三成的‘雪盐’进京。哼,他也不怕咸死。”
“他怕的不是咸,是怕冷。”
曹操指了指董卓身后那几名亲卫。
那些西凉兵虽然凶悍,但在洛阳的湿冷冬夜里也冻得瑟瑟发抖。
可奇怪的是,曹操曾听闻,在北方的那个“赵家庄”,连最卑微的农夫都穿着一种名为“军大衣”的神奇绿袍,哪怕在雪地里睡一宿都不会冻僵。
这几年,北方边境的公孙瓒为了求购那种绿袍,差点把家底都掏空了给甄家送去。
“本初兄,”曹操突然问道,
“你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你可知道,那赵家庄的主人张远,这六年究竟在做什么?”
袁绍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冷哼一声:
“一个暴发户罢了。我听冀州的探子说,他这六年一步都没出过那个乌龟壳。”
“说是修了个什么‘棱堡’,整日里就在里面带着一群泥腿子种地、教书。”
“坐拥金山而不思进取,这种人,充其量也就是个守财奴,不足为虑。”
袁绍的评价很傲慢。
但在曹操听来,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六年。
整整六年!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灵帝驾崩,皇子辩被废,何进被杀,洛阳城血流成河。
各路诸侯都在疯狂招兵买马,抢地盘,抢名声。
可那个张远,拥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拥有着让人疯狂的物资,却像个死人一样,静静地趴在太行山脚下,不动,不争,不响。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会这么做。
一种是傻子。
一种是正在磨刀,准备把所有人都杀光的猎人。
“我看未必。”曹操仰头,将杯中那辛辣的烈酒饮尽,
“这酒太烈,容易让人以为自己是神仙,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就在这时,宴席上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董卓似乎喝高了,失手打碎了一只价值连城的琉璃盏。
“啪!”
全场死寂。
董卓却毫不在意,反而醉醺醺地大吼:
“碎了好!碎了再让甄家送!咱家听说,那赵家庄里,这种杯子是拿来喂猪的!哈哈哈!”
众官员陪着干笑,心里却在滴血。
曹操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大汉帝国。
而那个远在千里的张远,就像是那个站在高处、冷漠地看着瓷器碎裂的人,甚至可能……他就是那个递锤子的人。
当晚,曹操逃离了洛阳。
他没有带走金银财宝,只在怀里揣了一壶没喝完的“英雄血”。
在逃亡陈留的路上,曹操骑在马上,回望火光冲天的洛阳城,又看了一眼北方那漆黑的夜空。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吗?”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从未谋面的名字。
“张远……待我曹孟德讨平董卓,定要去那真定看看,你这只蛰伏了六年的猛虎,到底长了一副什么牙口!”
……
而在同一时刻,北方的风雪中。
几匹白马正踏碎冰河,向着南方疾驰。
那是公孙瓒的信使。
大汉的乱世,即将在191年的那个春天,迎来最高潮。
而赵家庄的大门,也终于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