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泉镇，城壁依山而建，地下暗河穿城而过，中州与北夏之间经商要道。
镇子依着陡峭高耸的山势，分三层而建。
最高处是坚固的灰黑色军堡“石泉堡”，与山岩融为一体，垛口如齿。
山腰处，白墙灰瓦的民居依着山势层层铺展，宛如精心排列的雁阵。
山脚下便是镇子的核心，所有临街的店铺、货栈、酒肆，皆由青石砌成。
人、车、驼、马分流而行，虽有南腔北调的吆喝讨价之声，却无人拥堵于道。
展大旗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石泉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不会吧，一觉起来又睡丢了地方？”
定了定神，只觉触手一片柔软，低头向下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半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长榻上。
身侧不远处停靠着一支颇具规模的商队，十余辆马车整齐地排列成行，车身上统一绘着某种纹样。
两道身影正穿过车队向他走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身着白色衣裙，眉眼温婉，正含笑望着他。
“瑶琴姐姐！”
展大旗手忙脚乱地爬下床榻，双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身体的伤口传来一阵酥麻，却没有了疼痛之感。
瑶琴急忙上前，轻柔地伸手扶住，眼中满是关切：“展公子别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我没事啊，瑶琴姐姐你没……”
展大旗猛地一愣，目光然落在瑶琴那双手上。
只见她右臂的一截手指似乎缺失，上边裹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瑶琴姐姐，你的手？！”
瑶琴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袖中缩了缩，眼神有些不自然，但唇角依然含着温婉：“不过是些小伤，不碍事的。”
同行的商队青年轻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展大旗的视线。
“展公子已经昏睡了好几日，想必腹中饥饿，我们去镇子里边吃边说如何？”
瑶琴将手指藏在白袖中，微微侧身，柔声介绍道：“这位是商队的慕斌公子，是他路过救了我们，他是北...”
话还没有说完，却突然停下，向四周看了看。
展大旗压下心头的翻涌，依言将目光转向来人。
只见他身着一袭黑色锦服，在日光下隐约可见银线刺绣的流云暗纹。
二人平视间，展大旗笑了。
他心中暗骂道：“北什么？北夏的？这小白脸哪是商人，最少是个四品以上的官。”
可嘴上还是客气的说着：“嘿嘿，慕公子！我这躺了几日，身子骨都僵了，正好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走走，边吃边说。”
这一笑来得太难解，也太突然，竟将死里逃生的惊惶尽数掩去。
慕斌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立刻被更浓的笑意覆盖：“展兄果然是豪爽之人！身子无大碍便最好不过，请！”
展大旗大笑着上前，一把揽住慕斌的肩膀，状极亲热：“走走走，慕兄弟，今日定要与你痛饮几杯！”
这一下，变成了展大旗与慕斌并肩而行，瑶琴默默跟在后面。
展大旗一边走，一边嘴上不停说道：“慕兄弟一看就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不知是做什么营生？这兵荒马乱的，带着商队行走，可是需要大本事啊！”
慕斌被他揽着，笑容不变，从容应答：“家中做些丝绸瓷器的小买卖，勉强糊口罢了。倒是展兄，器宇不凡，不知……”
“嘿嘿，我叫展大旗，我爹是中州靖北王。但还是不抵慕兄身份尊贵啊！”
展大旗话音干脆，毫不遮掩自己的身份，直接嬉笑着说出。
慕斌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
“失敬！原来是靖北王的世子。像我这等商贾能见上一面，已经是高攀了，想不到今日能同笑共饮，当真三生有幸！”
展大旗松开了慕斌的肩膀，自顾自地说道：“同笑共饮啊，不过世间的笑却分为好多种，不知慕兄说的是哪种同笑？”
他不待回应，便继续说道：“平民百姓的笑，总带着质朴和懦弱；商贾的笑，精明中总带着愚蠢。”
“官员的笑，皮肉动着，眼底却结着冰。”
“至于皇庭亲贵嘛...”
慕斌脚步未见迟疑，笑容也未见变化，只微微侧首问道：“展兄果然见识非凡，却不知皇庭亲贵的笑，又是何等模样？”
“嘿嘿！皇庭亲贵的笑，就像龙椅下缠绕的檀香，看着尊贵，吸一口却呛得人肺腑难受。”
慕斌停住了脚步，唇角依旧带着那抹分毫未变的笑容，可周身气度却似古井深潭，明明映着云影，深处却叫人探不清虚实。
瑶琴也停住脚步，看着展大旗的眼神有着几分好奇，更有着几分惊讶。
心中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一路同行的纨绔少年，做出的事却一次比一次更加让人难以捉摸。
慕斌忽然轻笑一声：“展兄方才高论，倒让慕某想起一桩趣事。”
“皇城桥下的石兽，年年岁岁瞧着百官持笏过殿，你说那些非人的野兽...可曾学会揣摩人心？”
展大旗站在原地，气度丝毫不弱慕斌，但笑容却带出了一丝顽皮：“那些石兽自然不会揣摩人心，它们又没醉过花酒，怎知人心究竟是何种模样呢？”
“这...”
慕斌一愣，随即俯身大笑道：“哈哈，展兄说的有理，若在美人裙下醉倒，任谁也都掩不住自己了。”
二人突然挽住了对方的手臂，大笑着向石泉镇走去，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所有未尽之言，似乎都融在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之中。
瑶琴默然跟在后方，凝视着前方那两个挽臂同行的身影。
这一路同行的两人，她竟一个都看不透。
石泉镇城门守卫森严，披甲士兵正逐一严查通关文牒。
轮至慕斌的商队后，一份份通关文牒被仔细检查着。
当士兵的目光落到展大旗身上时，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震惊，嘴唇微张似要惊呼，却被展大旗嬉笑着打断。
“嘿嘿，兵大哥，我与这位白衣姑娘是跟随商队一起的。”
士兵目光闪烁，却开口沉声说道：“既然有商队担保，那么公子请进！”
拿着兵器的手向后一挥，喝道：“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