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琴见二人喝得兴起,便起身盈盈一礼:“熊老,展公子,奴婢可否以琴代酒,共醉一番?”
话音刚落,熊老已拊掌大笑:“妙极!瑶琴姑娘的琴音最是清心,几次进入拙谷却始终难得一听,我这老头子也不好意思开口,哈哈哈!”
展大旗老老实实地坐着,低着头,摆弄手指。
瑶琴步入竹林旁的屋舍,不多时,手捧一方古琴款款而出。
琴身暗沉,漆纹如流水,显是历经岁月的古物。
她行至大石桌前,寻一处平整干净之地,将琴轻置其上,素手轻抚琴弦,却不急于拨动。
抬头望了望空中那轮清辉明月,略一沉吟,指尖方悠然一勾。
一缕清越空灵的琴音倏然荡开,如月光倾泻,似秋水潺潺。
初时舒缓平和,如良夜絮语;
继而渐转清朗,若风拂竹影。
琴音缥缈如云外雁鸣,缭绕林间,竟分不清何者为琴,何者为自然之音。
熊老闭目拈须,随着节拍轻轻叩击桌面。
展大旗呆呆地望着瑶琴,但见月光洒在她云鬓侧脸,宛然如画。
良久,琴音渐杳。。。
最后一个音符悠悠散去,余韵却仍在夜色中袅袅盘旋。瑶琴双手轻按琴弦,止住颤音,嫣然一笑。
“哈哈哈!好啊!”
熊老大笑道,挥手扯下一根西域金蝉丝向自己房间掷去。
寒光应势乍现,一柄直刀破窗而出。
狭长刀身上寒芒流转,恰似一泓秋水月华,在刃间无声淌动。
刀柄处镌刻一只展翅昂首的无名异鸟,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破空而去。
熊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持直刀快步走向前方空地。
“臭小子,今日老夫高兴,我便以刀助兴,以谢瑶琴丫头。”
林间微风吹过,熊老身形一晃,残影持刀追风,虽无什么章法,却如清风般忽远忽近,忽轻忽急。
身影愈快,刀风却依旧轻柔,宛若与自然微风融为一体,无根无萍,随处可在又随处不在。
刀与风合,风随刀意,刀便是风,风也是刀。
展大旗不禁吃惊:“哇,若这一刀向自己砍来,自己该怎么办?逃,风儿无处不在;挡,风儿却突然消失。”
正思忖间,他体内真气竟不自觉地随之流转,如风徐行,随刀意而动,与这林间微风共鸣共生。
“嘿嘿!”场中传来一阵笑声,却不见熊老身影。
只见那柄直刀凌空轻扬,一缕清风缠绵绕刃,流转不去,宛若故人惜别,依依难舍。
夜空之中忽传一阵苍劲长笑,声震林樾:
“江湖夜雨两茫茫,酒也苍茫,刀也苍茫。”
“孤灯照影十年客,风又潇潇,人又萧萧。”
“青衫未改旧时梦,山也迢迢,水也迢迢。”
“江湖之中多遗憾,得几知交,失几知交。”
“且将往事盛浊酿,月也邀杯,影也成双。”
这一刀,如月光遍照大地,凡间之物皆在刀下,你该如何去避?
展大旗和瑶琴吃惊地抬头看去,见天空赫然出现两轮明月,一轮清辉皎洁,一轮刀光凛冽。
“哈哈哈哈!!!剑无意,刀无痕,自然万物皆为吾用!臭小子,看看你师傅所创的功法如何。”
熊老飘然落下,衣袂轻拂间竟不沾半点尘埃,信手将长刀一抖,刃上寒芒如星河倾泻,却在触及竹叶的刹那化作绕指柔风。
瑶琴垂首不语,若有所悟。
展大旗却早已看得痴了,直至熊老安然落座,将直刀“铿”地一声置于石桌,这才反应过来。
他呆呆地问道:“师、师傅,这个我老死之前能学会吗?”
熊老笑着弹出一道真气,直接没入展大旗的百会穴:“嘿嘿,这是师傅真气运行的线路,你照着练,十年八年的或许就能成。”
展大旗顿时感觉头顶发热,一股真气顺着自己的经脉一路游走,不停变幻穴位。
如同一支墨笔将线路勾勒在自己体内,每一转、每一折皆清晰如画。
“呵呵,臭小子,傻眼了吧。”
熊老满意地看着徒弟,仰头畅饮一大口酒,又将长刀“啪”地放在展大旗手中。
“臭小子,这是师傅送你的刀,刀名‘惊鸾’。”
展大旗这才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体内真气已然暗暗运转,正是沿着先前墨笔勾勒的真气线路,自行运转小周天。
“师傅哇,这刀……”
话还没说完,熊老急忙打断道:“这把刀相当贵重!就算万金也只配看一眼。”
展大旗这才兴奋地点头道:“师傅啊,这样说徒儿就懂了。”
林中萤火虫被惊鸾刀的流光吸引,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展大旗看得有趣,轻轻挥刀划去,刀刃带起微风,却没有惊吓到萤火虫,点点荧光仍然互相追着嬉戏。
熊老夹起一块豆腐,刚要放入口中,筷子却微微一颤,豆腐“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
眼前展大旗已经消失不见,只能看到一道略微瘦弱的身影。
刀光如月下秋水,悄然漾开,非但未惊扰萤火小虫,反引得振翅相嬉,翩跹追逐。
刀气飞过,却不带丝毫杀意,直接没入林中树身,没有留下丝毫伤痕。
展大旗的身形已化做一片银色朦胧,轻盈的刀身微微震颤,刀首隐隐间传出阵阵鸾鸟轻鸣。
夜半,本已沉睡的鸟儿也悄悄站满了树梢,口中轻轻鸣叫着,似乎在为鸾鸟合奏人间绝音。
熊老先是吃惊,接着又看得发呆。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确定这不是梦境。
展大旗的笑声从光影中清晰传来:“哈哈,师傅,好玩啊,这虫儿不会躲。”
熊老凝神看去,口中轻声喝道:“臭小子,逐风。”
展大旗的身影在光影中微微一顿,随即,如秋水般的刀光骤然起了变化。
不再是随意挥洒的嬉戏,刀锋倏然变得凌厉,却又在凌厉之中蕴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飘逸。
“啊?师傅,这风儿好快啊!!!”
展大旗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惊奇,刀光非但没有因他的惊呼而滞涩,反而愈发灵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