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斌看着地上的碎片，歉然一笑：“失礼了，一时贪口腹之欲，倒忘了手边的茶盏。”
雷行云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手，朝雅间外喊道：“赵猛，再拿个茶盏来！”
门外传来一声回应，却不是店小二，而是士兵队长赵猛。
“是！将军！”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赵猛利落的返回雅间，大步进入，将一个新茶盏放在慕斌面前，随即无声退下、关门，动作干净利落。
慕斌眼中带着佩服的笑意，说道：“小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军爷，像将军部下这般精悍的，实属凤毛麟角。”
雷行云大手一挥，抓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酒液晃出碗沿：“边军糙汉，比不得你们生意人精细。但在这地界，令行禁止是保命的根本，含糊不得。”
慕斌脸上的笑容不变，双手举起酒碗：“雷将军说的是。若不是有这些将士保护，我们这些商人哪敢在北境道上行走？怕是连骨头都叫人嚼碎了。”
“小人敬将军，敬边军将士！”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亮出碗底，滴液未剩。
“哈哈，痛快！”雷行云大笑饮下。
随后，轻轻将清蒸滦河白鱼推向前：“瑶琴姑娘可是还惦记大旗兄弟？放心吧，那小子对付我爹有的是办法。尝尝这鱼，石泉镇暗河里捕的，格外鲜美。”
瑶琴这才回过头，拿起筷子轻轻夹下鱼尾的一块，掩面送入唇间。
雷行云暗自舒了口气，问道：“瑶琴姑娘，这鱼怎么样？若是火候差了、滋味不对，我立刻让掌柜撤下去重做！”
瑶琴放下筷子，眉眼微弯，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将军说笑了。这鱼肉质细嫩清甜，入口即化，毫无土腥之气，确是难得的河鲜美味……”
“那姑娘为何有些……”雷行云心中暗暗叫苦：要想不留痕迹地留住两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瑶琴起身走向外侧，微微屈膝一礼，声音依旧柔婉：“奴婢感谢雷将军款待，只是近日身子颇为乏累，想寻一处客栈歇息，也好让将军与慕老板尽兴饮酒。”
雷行云急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瑶琴的脸庞。
见她莹润的面色确实透出几分苍白，眼睑下泛着浅浅青影，额角甚至隐约可见虚汗，疲态不似作伪。
他心叫不妙，若再强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反而更惹人生疑。
心念一转，立即喝道：“赵猛，派人送瑶琴姑娘去石泉镇的三层驿馆住下，再去府中调几名女仆，好生伺候瑶琴姑娘起居。”
门外的士兵队长赵猛转身入内，抱拳应道：“是，将军！”
“奴婢一切听从雷将军安排。”瑶琴柔顺地应声，眼帘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赵猛动作极快，向外一挥手，两名身着轻甲、神态精干的兵士已无声候在门外。
雷行云沉声吩咐：“务必护送瑶琴姑娘至驿馆安顿妥当，不得有丝毫怠慢。”
叮嘱完后，侧身向着瑶琴说道：“姑娘且好生休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待姑娘精神稍复，雷某再设宴为姑娘洗尘。”
瑶琴微微颔首，似笑非笑地转身向慕斌施了一礼：
“慕先生，奴婢先告辞了。还请小心，莫要酒后不慎……再打碎茶盏。”
说罢不再多言，随着兵士缓步离去，裙裾拂过门槛，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暗香。
慕斌目送瑶琴身影随兵士消失在回廊尽头，眼中笑意未减。
雷行云目光复杂，心中暗忖：“瑶琴是在提醒我小心慕斌？可他们不是同行的吗？”
转头看向慕斌，对方正含笑等待，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慕老板似乎与瑶琴姑娘很是相熟？”雷行云试探着开口，伸手做请，二人重新落座。
慕斌笑着摇头，将二人酒碗再次斟满：“我与瑶琴姑娘不过数面之缘，并不相熟。反倒是大旗兄弟与她一路同行，交情匪浅。”
“哈哈，难得大旗身边有姑娘相伴，本将更该好好招待瑶琴姑娘！”雷行云端起酒碗大笑相迎。
二人仰头饮尽。
“雷将军海量，小人佩服。”
慕斌唇角含笑，话锋微转：“说来也奇，小人此番北上，连过三道关卡，皆被仔细盘查，连货箱夹层都未能幸免……”
“这般严密布置，可是与大旗兄弟遇袭一事有关？”
雷行云眼神一禀，旋即恢复如常：“多谢慕老板搭救大旗。近来边关确实不太平，可即便不太平……也不需在商队夹层中携带那么多兵器吧？”
慕斌被点破私携兵器入境，脸上不见半点慌张，反而更显冷静。
他并未立刻解释，沉吟片刻，正色答道：“不瞒将军，近日北夏有一支商队遭屠，为安全起见，我们确实带了些兵器防身。”
雷行云审视地看向慕斌：“慕老板消息果然灵通。北夏那支商队三十七人无一幸免，尸体都被处理得干净利落。不过……”
他话音一顿，指节轻敲桌面，发出沉闷声响，缓缓问道：
“为免引起两国商队恐慌，此事一直严密封锁。不知慕老板如何在北上途中就已得知？”
慕斌敛去笑容，认真答道：“实不相瞒，小人此次便是受那被屠商号所托，前来调查此事。不知将军可否看在小人救过展兄弟的份上，提供些许线索？”
雷行云默然片刻，拿起筷子，手腕轻抖，精准地划过鱼颈——
鱼肉齐整分开，断面光滑如镜，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好快的剑。”慕斌凝视着那道平滑的切口，声音低沉，“将军是说，那支商队也是这般……”
雷行云放下筷子，点头道：“三十七人，皆是喉间一剑，甚至许多人脸上还保持着生前的表情。这不是寻常强盗能做到的。”
“一剑封喉，三十七人，现场竟无挣扎痕迹。雷将军可曾查验过伤口走势？是自上而下，还是平刺直入？”
雷行云没有再说话，直视着慕斌问道：“慕老板是否该先考虑私携兵器之事，再谈查案？”
慕斌苦笑道：“将军明察，小人并非刻意隐瞒，而是不想惊动边军，何况此行或许不太顺利...”
雷行云叹了口气道：“看在你事出有因，兵器留下，人可以入境。”
说完又拿起筷子，在鱼颈处划了道寸长的细痕。
“一人所为，伤口不超一寸。”
慕斌的目光凝在那道新添的细痕上，低声重复着：“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