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湖小筑。
七丈宽的厅堂内,只摆放着一张紫檀屏风,一张铁木方桌,一张案几上摆放着一柄无鞘长剑。
正中紫檀屏风所绘,并非墨笔丹青,倒像是有人以刀为笔,以木为纸,一气刻成。
刀痕深浅有致,竟在紫檀木上勾勒出三分水墨意韵。
屏风之上:
一人纵声长笑,执杯仰首,衣袂翻飞间尽显疏狂之态。
一人则斜倚桌边,指节轻叩剑身,隐约间似能听见铮铮剑鸣。
一人微微倾身,绿色裙摆随风轻起,眉目间三分醉意,七分浅笑。
而清洗一番的展大旗,正饶有兴趣的看着屏风所刻。
他换了一套简单月白轻衣,衣料如水般垂落,衬的身形修长。
黑发有些潮湿,只以简单的玉冠束起。眼眶的青肿也已消除,眸色如墨。
“怎么样,看傻了吧,老夫刻的。”
展大旗急忙转过身去,见来人正是熊老和叶雪霁。
“熊前辈,叶姨!”
他见到二人,嬉笑着,三蹦两跳来到厅堂门口,抱着熊老胳膊,撒娇般的蹭了蹭。
熊老用手掌抬起展大旗下巴,上下看来看去,大笑道:“你是臭小子?刚刚差点认不出,这收拾出来还挺英俊的。”
展大旗抬起一张可怜兮兮的脸:“熊前辈,别揍了好不好,我以后都听你的。眼眶刚刚用药擦过,才消了肿。”
叶雪霁莞然一笑,玉指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好了,准备吃饭,你以后不要气熊先生就好。”
说罢,向着铁木方桌走去。
厅堂门口,六名白衣仆人微微垂头,手捧雕花食盒。
见主人默许后,轻步向前,将菜肴小心摆放在铁木方桌上。
翡翠芹香、琥珀冬笋、蜜汁火方、玉簪鸡丝、快刀牛肉,一股香气四溢在小筑内。
最后一名仆人,将两坛泥封老酒轻放在桌面,坛身浮欢白三字已有些斑驳,显是藏了多年的佳酿。
叶雪霁和熊老首先落座,展大旗却老实站在一旁,像是在家中等待长辈吩咐。
“好了,大旗别拘礼了,坐吧。”叶雪霁轻声说道。
展大旗这才坐下,看着桌面上的菜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两坛浮白欢上。
熊老见他盯着酒坛发愣,不由咧嘴一笑。
他拿起酒坛抬手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
“臭小子,折磨了老夫一路,来!陪我好好喝酒!”
展大旗急忙接过酒坛,轻轻倒入熊老面前的白瓷碗,酒入八分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叶雪霁玉指轻移,将自己面前的白瓷碗轻轻向前推了一下。
展大旗捧着酒坛再入八分半,又在自己的碗中倒入九分,这才腼腆的坐下。
鼻子忍不住轻轻嗅了嗅酒香,一脸陶醉,眉头却又皱着,似有心事。
熊老看的有趣,咧开嘴笑道:“就知道你小子还惦记自己那点事。靖北的边防军,老夫担保他们死不了。”
展大旗这才抬起头,半脸笑容,半脸忧愁。
熊老见状更是兴致盎然,也不知少年脸上怎能有这般古怪神情,不由抚掌大笑:“哈哈,臭小子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还想问问密匣的事?”
“嗯,嗯,匣啊,匣啊。”展大旗急忙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熊老。
“好了,都告诉你。靖北边防军和北夏密匣,是拙谷元十八那小家伙求我带过去的。”
熊老慢条斯理的说出,在说到“拙谷”和“元十八”时声音特意提高了几分。
展大旗闻言,连忙挤出一个完整的笑脸,但嘴里依旧念叨着:“熊前辈,匣呢?匣呢?”
熊老突然瞪圆了眼睛,奇怪的问道:“你家在边境的靖北城,不知道拙谷吗?”
展大旗茫然摇了摇头。
“那元十八的姓名,你也未曾听过吗?”
展大旗又摇了摇头,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熊老听后一脸兴奋,拍着铁木桌子大笑:“哈哈,不知道好啊,等到了拙谷,你只管天天缠着小十八,密匣他自然会还给你的。”
展大旗眨巴着眼睛,结结巴巴问道:“熊前辈的意思是...我只要缠住元十八讨要密匣就成了?”
“嗯嗯,放心吧,你只需要拿出缠着老夫的一半功力,就足够了。”熊老笑眯眯的说道。
此言一出,展大旗脸上愁容尽散,一脸欣喜之色:“好,我一定缠着元十八天天要密匣。他不给,我不走。”
他话锋一转,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元前辈不会嫌我烦,揍我吧?”
熊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捋须笑道:“揍你?那小十八性子最是温和,天天一副臭书生的模样,何况有老夫在,你怕什么?”
展大旗这才兴奋的站起来,一把搂住了熊老的手臂,低下头亲昵蹭了蹭:“谢谢熊前辈啊,你以后让我毒谁,我就毒谁,让我踹谁,我就踹谁!”
“哈哈,你这小子,这下可以放心陪老夫喝酒了吧?”
展大旗站起身,稳如老狗的端起手中白瓷碗:“谢谢熊前辈,谢谢叶姨,这碗我敬您二位!”
说罢,仰头便喝,酒不过口直接入喉,一饮而尽。
熊老见状拍着铁木方桌大笑道:“哈哈,小子好酒量!”
“干!!浮欢白,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说罢,单手抄起酒碗就势一扬,酒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仰头尽数落入口中。
叶雪霁微笑的看着二人一饮而尽,而自己翠袖轻遮半面,轻轻拿起白瓷碗贴在唇边,未见喉咙涌动,放下酒碗后已空。
一碗喝下,面色依然如新雪初霁,甚至更加白了几分,但刀痕处所纹桃花却多了丝丝绯红。
畅饮大笑中,三人围坐的身影倒映在紫檀屏风上,竟与屏风所刻人物隐隐重合。
展大旗起身倒酒,不经意间再次看向紫檀屏风。
“熊前辈,这屏风所刻一人好像叶姨,另一人好像是前辈,那抚剑之人是谁啊?”
他这一问,厅堂内安静了一瞬。
熊老举到唇边的酒碗顿住,向着抚剑之人举起酒碗。
“他...天底下最死板的人,为国可以舍弃一切的人。”
说罢,一饮而尽。
叶雪霁却没有回头看去,轻声说着:“他...也是一个最不遵守承诺的人...”
“当初说好,我们三个共同隐居,现在却只剩我和熊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