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可有点麻烦了。”一旁的孟老闷声开口，对陈闲低声道，“你带好箱子，跟我到前面去。”

　　孟老带着挑着担子的陈闲，走到了队伍最前方，与高呈、钱烈和高博聚在一起。

　　“孟老，”高呈目光紧紧锁定远处那静默的巨影，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不动僧’，按记载不是该在黑水泽深处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这我哪能清楚？”孟老已经打开了脚边的木箱，正埋头在里面翻找着东西，头也不抬地回道，“赤陵县北边又不是我负责的，你要问，也该去问安老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况且，谁规定了‘不动僧’就必须一辈子老老实实待在黑水泽？突然改变习性和活动范围的诡浊，又不是没有先例。”

　　“但这‘不动僧’在黑水泽深处，少说也盘踞了几十年了。”高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习性早已固定，怎么会毫无征兆地迁移这么远。”

　　“这个问题，等回去后上报给司里，让上头那些大人物去头疼吧。”孟老终于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个通体黝黑的铁盒。他托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盒盖上的黄铜小锁，确认完好无损，这才无奈道，“眼下，咱们得先想法子过了这一关。”

　　他抬起头，看向钱烈和高博：“你们两个，现在去附近抓只活物回来。老鼠、兔子什么都行，只要是地上跑的活物就可以。记住，不要鸟，天上飞的不行。”

　　等高呈也点了头，两人各自朝两边的草丛走去，不久就消失在高高的茅草从里。

　　高呈似乎不放心高博，原地踌躇了一会，便也朝着高博离开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此刻，山谷口前这片小小的空地上，只剩下了陈闲和孟老两人，以及远远站在后方警戒的王姓大汉。

　　孟老小心翼翼地打开黑铁盒，里面显露出一块暗黄色的固体。他拿起一根镊子尖比划着，似乎在斟酌要取用多少分量。

　　“陈闲，”孟老忽然开口，目光仍停留在镊子尖上，语气平淡，“你这一路上，看高家那小子被他兄长护得严严实实，心里难道就没什么别的想法？”

　　陈闲没料到孟老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谨慎地答道：“这大概是兄弟情深吧。高队长关心弟弟，看得出他们感情很好。”

　　“呵，我问的是这个意思吗？”孟老轻笑一声，终于夹下了米粒大小的一小块，“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倒是滴水不漏。”

　　“那我换个问法。”他将那米粒大的小块放入一个空瓷碟，又撒上了一点白色粉末，动作娴熟，“那高家小子，看年岁也就和你差不多大吧？可他已经稳稳站在明尘境中期了。你心里难道就不好奇？”

　　这个问题，其实陈闲自己也琢磨过。

　　按赤浦里的习俗，一般都是等人十六岁后才会修习《引气诀》。他自己今年刚满十六，修炼《引气诀》满打满算也才一个月出头，最后还是靠吃了泣血丸，才堪堪踏入明尘境门槛。

　　可高博看上去分明和自己年岁相仿，甚至可能还小些，然而却已是明尘境中期。这中间的差距，绝非“天赋好一点”就能简单解释的。

　　陈闲沉默了一下，先看了眼后方，确认大汉还是距离很远，才压低声音试探着问：“赤浦里是十六岁才能修行，是不是...城里的人天资高些，所以会提前几年。”

　　“天资高些？哈哈”孟老闻言，一边将碟子里的东西碾碎混合，一边摇头失笑，“你这小子，倒还有几分逗乐的天赋。真要论天资，那小子两年时间才到明尘中期，这进度在城里世家圈子里，只能算中下，怕是连你都不如。不过，你这话倒是蒙对了一半。”

　　“不仅仅是赤浦里，我出生的那个村子，乃至赤陵县、甚至放眼整个大罗国的所有村落，都是严守‘十六岁方可修行’的铁律。”孟老转过身，正对着陈闲，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但高博，或者说城里那些世家的嫡系子弟，却可以打破这条戒律。你可知为何？”

　　陈闲闭眼思索了一下，结合刚才孟老的话，不确定道：“因为他们是世家？”

　　“又对了一半。”孟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然后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高呈两人离开的方向，道“准确说，是因为他们是‘城里’的世家，手中有足够的‘名额’！”

　　“你已入门，当知天地间有‘先天五气’。其中‘虚无之气’太过缥缈，暂且不论。‘死气’、‘灵气’、‘浊气’，对现在的你来说，又显得过于高悬。但‘生气’你肯定是接触过的。”

　　孟老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浅白的语言：“每个人打从娘胎里，就自带一道精纯的‘先天人气’，这其实就是‘生气’的一种。这道‘人气’，十六岁之前会一直存在于体内，并且”

　　他嘿嘿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十六岁之后，便会自然消散。”

　　“普通人若是在十六岁之前就开始修炼，非但没有任何坏处，反而能借助这道精纯的‘先天人气’，让修炼速度远胜十六岁之后。那么问题又来了，为何朝廷与巡镜司，要严令整个大罗国，禁止普通人在十六岁之前修炼？”

　　“不知道”，这种话从未有人跟他提起过。若不是孟老，他怕还是一直蒙在鼓里。

　　“因为诡浊！”

　　“一旦修了‘先天人气’，人就会像黑夜里的烛光，吸引大范围诡浊的注视，其中有些诡浊可难对付的很！普通村落根本无力抵挡这种危险，但大城可以。”孟老话锋一转，“大城有更强守护大阵，有更多的巡镜司高手驻守。然而即便是大城，其守护力量也是有限的。一个城池每年能安全‘庇护’的‘修炼种子’，数量有严格的定额。”

　　“而这些宝贵的‘名额’，几乎全部被城中的世家大族把持在手。他们用这些名额，来确保自己地位的延续”说到这里，孟老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笑意，“因为名额有限，即便是世家之间，也是腥风血雨，这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可以的。最终大鱼吃小鱼，实力弱些的世家直接淘汰，最终又沦为普通人家。你说，这好不好笑？”

　　陈闲陷入沉默，慢慢消化着这些颠覆他认知的信息。

　　他原本以为城里是个好去处，但听孟老这么一讲，那县城之内，恐怕并非想象中的乐土，反而更像是一个被充满无形厮杀的修罗场。如果任凭这样淘汰下去，整个县城的资源与权力，恐怕早已被几个顶尖世家牢牢掌控。

　　“孟老，”陈闲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老人，“您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这些？”

　　他们此刻毕竟是在为高呈效力，而高呈正是孟老口中那种“城里世家”的子弟。

　　“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孟老脸上的讥讽之色褪去，重新变回那种温和的神情。

　　他轻轻拍了拍陈闲的肩膀，就像看待一个不错的后辈，“就是看着你，不知怎的想起了老夫年轻时的样子，忍不住多嘴提点两句。”

　　他顿了顿，瞥见侧方的茅草丛传来窸窣声响，便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这些事你记在心里就好，日后行事多留个心眼，别被那些世家画的大饼给骗了。”

　　说话间，一只手从草丛伸了出来，然后高博兴奋的人脸从草丛探出。

　　他举着手里的一只蛤蟆道：“孟老！您看这个行不行？我哥说这东西应该可以！”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草丛也被分开，钱烈探出身来，不过他两手空空，显然没找到合适的活物。

　　“就它了，拿过来吧”，孟老接过那只还在挣扎的蛤蟆，牢牢攥在手里。捏开嘴巴，把那已经调制好的泥丸捅进了它的嘴里。

　　然后摸出两根黑色短钉，从蛤蟆的下颚穿过，将它的嘴巴牢牢“钉”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