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探查环境
叮铃、叮铃……
急促细碎的铃声穿透灰雾,扎进陈念的耳中
铃声中裹挟着一个女子的求救:“请问——有人吗?我,我要不行了”,声音中带着呜咽。
陈念望了一眼小庙半开的木门,转头冲向铃声的方向。
视野再次被压缩到三五步内。
他循着声音,在一个小巷转弯尽头看见了光。
不是土地庙那种温吞的黄光,也不是草堂的淡金,而是一种厚重的、带着焦虑的土金色光芒。光芒范围很小,不足三平方米,勉强勾勒出一个摇摇欲坠的虚影:一张倾斜的书桌,一盏悬在空中的老式台灯,还有……
一个蜷缩在书桌下的身影。
是个年轻女性,眼镜碎了一片,面色苍白。
两只无忆者正在围攻她。
他们四肢反转,在屏障上四处乱爬,头部时不时抽动一下,又或是低下头在屏障狠狠撕下一片光芒,本来像鸡蛋似圆润的光芒己经有了一个又一个的洞
“来不及了!”《百草纲目》迅速翻动,“御”字在空中才微微成形,就飞速地印在光罩上。
两只无忆者刚伸进来的头和手就被修补了一部分的光罩卡住。
“快!开门!”
“这边!”陈念低喝,已冲到光幕边缘,朝她伸手。
光芒笼罩下的女生猛地抬头,碎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惊愕,随即是绝处逢生的亮光。
女性没有半分犹豫,一把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而颤抖,却握得很紧。她借力从书桌下钻出,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的虚弱。两人转身就朝着土地庙方向奔去。
光罩又开始出现裂痕,身后的无忆者就要脱困了。
“看来御字才成形,效果还是太差了,”陈念回头。
但是两人已经冲回了土地庙的范围,踏上了歪斜的石阶。
陈念转身,左手持书向外虚按。书页上关于“镇守”、“安定”的批注隐隐发亮,与土地庙石香炉散发的微光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呼应。庙前一小片区域的灰雾流动似乎放缓了些,形成了一道临时的缓冲带。
两只无忆者在边缘逡巡,嘶鸣着,但最终没有踏进石阶范围,缓缓退入浓雾深处。
“暂时……安全了。”陈念靠着半倒的木门框,大口喘息。连续两次催动《本草纲目》,让他感到精神深处传来一种空洞的疲惫感,仿佛某种储备被消耗了一截。
“谢……谢谢。”女性也瘫坐在石阶上,。她小心地将之前一直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塞进了裤子口袋里“我叫苏雨,以前是个民俗采风员。你的书……很特别。”
“什么民俗?”陈念扶着门框缓缓站下来,盯着苏雨的眼神里带着审视的味道
“呃…这个,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抢救一些哭丧歌,安魂调什么的”苏雨脸有点红,有点扭扭捏捏。
“?”“什么鬼歌,调?”懵逼直接写在自己的脑门上。
“那先不说这个了”陈念盯着她的手,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有一个黯淡的、仿佛烙进皮肤里的符文印记,正像接触不良的灯丝般明明灭灭:“你受伤了?”
“旧伤。”苏雨摸了摸那个印记,苦笑,“用一段‘童年吃糖的记忆’,跟一个路人换的‘一次微弱治疗’。当时被无忆者抓伤,感染发烧,快死了,没得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念手中的《本草纲目》上:“你的书刚才……在发烫。不是攻击时的烫,是另一种……像在‘审视’我这个符文。”
陈念一愣,低头看去。书页果然保持着一种均匀的温热,正停在记载“甘草”的那一页。爷爷的批注“甘乎?苦乎?只在病家一念间”下面,竟缓缓浮现出几行新的、极淡的朱砂小字:
「外感符文,底层驳杂。主料为‘愈’之念,然掺杂‘妒’之杂质三分,‘惧’之杂质七分。长期依附,将渐蚀心志,犹慢毒侵体。」
他将内容低声念出。
苏雨的脸色“唰”地紧张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妒?惧?”
“我爷爷的批注……有时候会根据接触到的‘症状’,浮现‘方解’。”陈念谨慎地解释,“看来你换来的‘治疗’,不纯。像是有人把几种不同甚至冲突的记忆,强行糅在一起做成的。”
“难怪……”苏雨闭上眼睛,声音发颤,“用过之后,我总会莫名想起小时候邻居孩子有新书包而我没有……还会在半夜无缘无故惊醒,总觉得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我以为只是压力太大,是幻觉……”
两人沉默下来。土地庙前,只有石香炉持续散发着温吞的黄光,照亮一小圈粗糙的石板地。灰雾在光芒边缘翻滚,却无法侵入。
“东边有光。”苏雨突然开口,指向雾中某个方向——就在土地庙侧面不远,“比你这书和这座庙的光都更稳定,像是……建筑本身在发光。西边有人用大喇叭循环喊话,说要交换记忆,组建‘临时集市’,共同求生。”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低:“但我劝你别去西边。喊话的那个人,我曾远远瞥见过一眼——他腰间皮带上别着三把不同的匕首,每一把都散发着不同的、混乱的色彩。那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记忆锚点’。”
陈念点头,目光仍然死死盯着苏雨的手。
“你的伤我可以帮你治好,但是你先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记忆锚点是什么?”
“还有你的手不要在身后瞎扒拉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捡的那柱香。”
“我的确心善,但我不傻。”
苏雨的手好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低头一看,发现这香沾满了水泥灰不说,还只有半截。
苏雨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红透的那种
“就…就是这个”她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拿出一个铃铛,“安魂铃”
“我在乡间收集古老歌谣时,就摇铃为逝者安魂。”
安魂铃看起来是一枚小巧的三清铃,黄铜质地,略有磨损,红绳编成的挂绳已经褪色,铃内似乎还刻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休息一下,听你的,不去西边,去东边”
————
在坐了一会后,陈念起身。
“走吧,去东边”
“现在就去吗?要不再等一会儿,说不定无忆者还没有走”
“怎么,真去东边你又不乐意了”陈念眉毛一挑笑呵呵
“我说的明明是不去西边”苏雨小声哗哗。
走出土地庙,两人看向东边,两侧的街道被迷雾盖住,有的建筑已经完全倒塌,只露出几根长短的钢筋。
两人走在城市的主干道上,朝着东边的光点全速前行。脚下时而踩到碎石,时而踏过某种柔软的、像风化皮革的东西。
大约走了七八分钟——时间在这里是扭曲的概念,体感可能更长——光芒的形态完全显现了。
不是庙,也不是任何传统建筑。
那是一个……
公交站台。
准确地说,是一个老式公交车总站的残骸虚影。生锈的钢铁雨棚半塌着,下面是一排模糊的塑料座椅。站牌歪斜,上面的路线图和字迹早已风化殆尽。但真正散发稳定白光的,是停在最内侧、一辆几乎完整的公交车虚影。
不是现代流线型的那种。而是二十多年前常见的方头方脑的款式:绿白相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车窗玻璃碎了几块,但大部分还在;车头挂着的路线牌上,隐约能辨认出“13路”和“终点站:老城区”的字样。
整个公交车总站遗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珍珠般的光晕中,比土地庙的光更稳定、更“干净”,没有那种香火缭绕的氤氲感。光晕的边缘,灰雾的流动近乎停滞,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场”完全隔绝在外。
最诡异的是,那辆13路公交车并非静止的。
它的引擎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轰鸣声。车头的两盏大灯亮着,射出昏黄的光柱,穿透灰雾,照亮前方一小段早已消失的柏油路面。车尾的红色刹车灯间歇性地闪烁,像在呼吸。
“这是……”苏雨停下脚步,安魂铃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公交车总站?怎么会……”
陈念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土地庙虽然奇异,但至少是“建筑”。这辆仿佛随时会启动开走的公交车,在这片死寂的墟雾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鲜活。
他手中的《本草纲目》传来持续而均匀的温热,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温和的共鸣感,像在确认什么。
“你说过,遗迹是‘在现实世界承载了强烈集体记忆的建筑或物品’。”陈念低声说,目光扫过那些生锈的座椅、模糊的站牌,“一座运行了几十年的公交车总站……每天有成百上千人在这里等车、上车、下车,这也许就是‘强烈的集体记忆’。”
苏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看那些座椅——虽然很模糊,但能看出有人长期坐卧留下的磨损痕迹。还有地面……虽然大部分是虚影,但有几个地方特别‘实’,像是常年被人踩踏形成的凹陷。”
“你还算有点用”陈念摸着自己的下巴,“跟我回避难所吧。”

